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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那座古老而被冷落的宫殿,有着高高的雕花天花板和墙上的壁画,镶木地板,窗户上挂着厚重的黄色料子窗帘,台座上摆着花瓶,还有敞开的壁炉、雕花的门和阴暗的、挂满画的接待厅——他们搬进去之后,这座宫殿单凭它的外观就大大有助于在弗龙斯基心中确认那个愉快的幻觉:他与其说是个俄国乡绅、退役军官,不如说是个有教养的艺术爱好者和赞助人,本人则是个谦逊的艺术家,为了他所爱的女人而放弃了世界、人脉和抱负。

弗龙斯基搬进宫殿后所选择的姿态完全成功,而且通过戈列尼谢夫结识了几个有趣的人,有一段时间他感到满意。他在一位意大利绘画教授的指导下对着自然写生,并研究中世纪意大利生活。中世纪意大利生活如此令弗龙斯基着迷,以至于他甚至戴上一顶帽子,肩上披一件斗篷,做中世纪式的打扮,这确实非常适合他。

“我们住在这里,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弗龙斯基一天早晨去看戈列尼谢夫时对他说。“你见过米哈伊洛夫那幅画了吗?”他说着,把当天早晨收到的一份俄国报纸递给他,指了指上面一篇关于一位俄国画家的文章——此人就住在同一座城里,刚完成一幅早已被人议论纷纷、并且已经被人预先买下的画。文章责备政府和学院,说他们竟让这样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得不到鼓励和支持。

“我见过了,”戈列尼谢夫回答说。“当然,他不是没有才气,但方向完全错了。完全是伊万诺夫—施特劳斯—勒南那种对基督、对宗教画的态度。”

“这幅画的主题是什么?”安娜问。

“基督在彼拉多面前。基督被画成一个犹太人,带着新学派的那种十足的写实主义。”

主题这个问题一提出,就把他引到了他最爱谈的理论之一,戈列尼谢夫便就此大发议论起来。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犯这样大的错误。基督在历代大师的艺术中总有他确定的形象。所以说,如果他们要描绘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革命家或一个哲人,那就让他们从历史上取一个苏格拉底、一个富兰克林、一个夏洛蒂·科黛,而不是基督。他们偏要取那个绝不能用于他们艺术的人物,然后……”

“这位米哈伊洛夫真的那么穷困吗?”弗龙斯基问,心想,作为俄国的梅塞纳斯,他有责任资助这位艺术家,不管那幅画是好是坏。

“当然不。他是一位出色的肖像画家。你见过他画的瓦西里奇科娃夫人的肖像吗?不过我相信他不再想画肖像了,所以很可能他手头拮据。我坚持认为……”

“我们不能请他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画一幅肖像吗?”弗龙斯基说。

“为什么画我的?”安娜说。“有了你的那幅之后,我不想要另一幅肖像了。不如给安妮画一幅”(她这样称呼她的小女儿)。“她在那儿呢,”她补充说,从窗户望出去,看着那位漂亮的意大利奶妈正把孩子带到花园里去,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瞥了弗龙斯基一眼。那位漂亮的奶妈——弗龙斯基正照着她为他的画作画一个头部——是安娜生活中隐藏的隐痛。他画她作为模特,欣赏她的美貌和中世纪风韵,而安娜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害怕嫉妒这个奶妈,正因如此,她对奶妈和她的幼子格外和蔼可亲、屈尊俯就。弗龙斯基也向窗外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安娜的眼睛,随即转向戈列尼谢夫,说道:“你认识这位米哈伊洛夫吗?”

“我见过他。不过他是个古怪的家伙,完全没有教养。你知道,就是如今常碰到的那种粗野的新人,那种自由思想者,你知道,他们从小就直接在无神论、怀疑论和唯物主义的理论中长大。从前,”戈列尼谢夫说,没有注意到,或者不愿意注意到安娜和弗龙斯基都想说话,“从前,自由思想者是在宗教、法律和道德观念中成长起来的人,只有经过冲突和斗争才达到自由思想;可现在涌现出一种天生的自由思想者新类型,他们成长时甚至没听说过道德或宗教的原则、权威的存在,他们直接在否定一切的观念中长大,也就是说,是野蛮人。嗯,他就属于这一类。他 apparently 是某个莫斯科管家的儿子,从未受过任何教育。当他进入学院并出名之后,他作为一个不笨的人,想自我教育。于是他转向在他看来文化的真正源泉——杂志。从前,你看,一个想自我教育的人——比如一个法国人——会着手研读所有的古典作家、神学家、悲剧作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你知道,所有他接触到的智力成果。但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直奔否定性的文学,很快吸收否定性科学的所有摘录,就准备就绪了。而且不止于此——二十年前,他会在那种文学中发现与权威、与历代信条冲突的痕迹;他会从这种冲突中觉察到还有别的东西;可现在他一头扎进这样一种文学,其中旧信条甚至不构成讨论的素材,而是直截了当地宣称别无他物——进化、自然选择、生存斗争——仅此而已。在我的文章里我……”

“我跟你说,”安娜说,她早已和弗龙斯基交换着警惕的目光,知道他对这位艺术家的教育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全神贯注于帮助他并请他画一幅肖像的想法;“我跟你说,”她说,果断地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戈列尼谢夫,“我们去看他吧!”

戈列尼谢夫恢复了镇定,欣然同意。但由於艺术家住在偏远的郊外,他们决定乘马车去。

一小时后,安娜、坐在她身旁的戈列尼谢夫,以及坐在马车前座面对他们的弗龙斯基,来到偏远郊外一幢丑陋的新房子前。从出来迎接他们的门房妻子那里得知米哈伊洛夫在画室接待访客,但此刻他就在几步之外的住处,他们便派她去送名片,请求允许看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