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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三章

人没有一种环境不能习惯的,特别是如果他看到周围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的时候。三个月以前,列文决不会相信他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够安静地睡去,居然过着无目的的、不合理的、花费超过收入的生活,在酒醉之后(他不能把在俱乐部所发生的事叫别的名目),和一个他的妻子曾经爱过的男人保持着不适当的友好关系,而且更不恰当地去拜访一个只可以称做堕落的女人的妇人,并且被那妇人迷住,使得他的妻子伤心——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他居然还能够安静地睡去。但是疲倦、一夜不眠,以及喝下的酒的力量,使他睡得很酣畅,很平静。五点多钟的时候,一扇门打开的吱叫声惊醒了他。他跳起来向周围望了一眼。基蒂没有睡在他旁边的床上。但是屏风后面有灯光,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半睡半醒地说。“基蒂!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她说,手里端着一支蜡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我觉得不大舒服。”她说,带着一种特别甜蜜的有意义的微笑。

“什么?开始了吗?”他恐怖地说。“得去请……”于是他慌忙地穿上衣服。

“不,不,”她说,微笑着按住他的手。“一定没有什么。我只是稍为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于是她吹灭了蜡烛,躺下来,不做声了。虽然她的平静,她躺在那儿屏住呼吸的那种样子,以及她由屏风后面走出来说“没有什么”的时候的那种特别的温柔和兴奋的表情,在他看来都是可疑的,但是他太困倦了,所以立刻又睡着了。直到后来他才回想起她呼吸的静止,明白了在她躺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女人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的时候,她那可爱宝贵的心里所经历的一切。七点钟的时候,他被她的手触在肩头上的感觉惊醒,她的低微的耳语声惊醒了他。她似乎在对唤醒他感到歉然,同时又想和他说话。

“科斯佳,不要怕。没有什么。不过,似乎……得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蜡烛又点上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回想最近几天她所忙着做的事。

“哦,不要怕,没有什么。我一点也不怕,”她说着,看到他的惊慌的脸,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又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慌忙跳起来,衣服也没有完全穿好,就呆立在那里望着她。他应当走开,但是他不能够把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开。他爱她的脸,他知道她的表情、她的眼睛,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过它们。想起他昨天使她苦恼,他在自己眼里显得多么可鄙、多么可恶啊。她玫瑰色的脸,她把睡帽下蓬松的鬈发拢到耳边,她的容光焕发的脸,流露出快乐和决心。

虽然基蒂的性格一般地很少有矫揉造作和虚饰的成分,但是现在,当突然一切都揭开,她灵魂的深处闪耀在她的眼睛里的时候,列文还是感到了惊异。而在这种单纯和裸露的灵魂中,显出她所爱的正是他。她含着微笑望着他;但是突然她的眉毛蹙起来,她抬起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全身偎依着他,把她的热气吹在他的脸上。她在受着痛苦,而且好像在向他诉说她所受的痛苦。最初一刹那,由于习惯成自然,他觉得好像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但是她的眼睛里含着柔情,告诉他,她不但不责备他,反而因为受着痛苦而更爱他。“如果不是我,那么是谁的过错呢?”他不知不觉地这样想,寻找着可以惩罚的负责的人;但是没有负责的人。她在受着痛苦,在抱怨,同时又因受着痛苦而得意,因受着痛苦而欢喜,而且爱着这种痛苦。他看出来,在她的灵魂里正发生着某种崇高的变化,但是是什么?他不能够了解。这是超乎他的理解力的。

“派人去请妈妈了。你快点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科斯佳!……没有什么,已经过去了。”

她离开他,摇了摇铃。

“哦,现在去吧;帕莎要来了。我没什么。”

列文惊奇地看到,她拿起她夜间拿进房来的编织物,又开始编织起来。

列文从一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女仆从另一扇门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住,听见基蒂在给女仆精确地指示,并且亲自帮助她搬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乘着他们套马的时候(雇的雪橇还没有到),他又跑回卧室去,不是用脚步,他觉得好像长了翅膀似的。两个女仆正在卧室里搬动什么东西。基蒂在来回走着,敏捷地编织着,不断地发出指示。

“我这就去请医生。他们已派人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了,但是我也要去。不要什么吗?是的,派人到多莉家去吗?”

她望着他,显然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是的,是的。去吧,”她皱着眉头,向他挥着手说。

他刚走进客厅,就听见从卧室里传来一声凄婉的呻吟,立刻又停止了。他站定不动,很久不能理解。

“是的,是她,”他自言自语着,于是抱住头,跑下楼去。

“天主怜悯我们!饶恕我们!帮助我们!”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这些突然来到他嘴边的、出自一个不信仰宗教的人的口里的话,不只是口头上的。在这一瞬间,他知道他的一切怀疑,就连他自己也意识到的、不能凭理性去信仰的那种不可能性,丝毫也不妨碍他去祈求上帝。现在这一切都像灰尘一般从他的灵魂里飞走了。如果不向掌握着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爱情的上帝祈求,那么向谁去祈求呢?

马还没有准备好,但是列文感到他身心都对即将进行的事情集中了全力,他迈开大步走着,没有等马车,吩咐库兹马随后赶来。

在转角上他遇见一辆夜间出租的雪橇, hurriedly 地驶着。在雪橇上,一位裹着天鹅绒外套、头上包着头巾的太太坐在里面,是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认出她那穿着皮袄的瘦削的、干瘪的、浅色的脸,说。她脸上带着一种特殊的严肃甚至严厉的表情,他吩咐车夫不要停下,自己跟在她旁边跑着。

“那么,两个钟头,是不是?不会再多了吧?”她问道。“你应该让人通知彼得·德米特里耶维奇,可是别催他。再去药房买些鸦片。”

“那么,你认为会顺利吗?主啊,可怜我们,帮助我们吧!”列文说,看见他自己的马正从大门里驶出去。他跳上库兹马旁边的雪橇,吩咐他赶车到医生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