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她站起身来迎接他,毫不掩饰自己见到他的喜悦。她带着一种从容自在的优雅,伸出她那小巧而有力的手,把他介绍给沃尔库耶夫,又指着一个坐在那里做手工的红发漂亮小姑娘,说那是她的学生。列文从中辨认出并喜欢上了上流社会女性的风度——总是镇定自若、自然大方。
“我真高兴,真高兴,”她反复说道,而在列文听来,这些简单的字眼带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我早就认识您,也早就喜欢您了,既因为您和斯季瓦的友谊,也因为您妻子的缘故……我只认识她很短的时间,但她留给我一个精美花朵的印象,简直是一朵花。想想看,她快要当母亲了!”
她说得轻松而不慌不忙,时而从列文看到她的哥哥。列文感到自己给她的印象很好,并且立刻在她面前感到自在、单纯而快乐,仿佛从小就认识她似的。
“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安顿在阿列克谢的书房里,”她回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她可不可以抽烟时说,“就是为了能抽烟”——说着,她看了列文一眼,没有问他要不要抽烟,而是把一只玳瑁雪茄烟盒拉近些,取出一支香烟。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哥哥问她。
“哦,没什么。神经老毛病,跟平常一样。”
“是啊,是不是好得出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注意到列文正在端详那幅画像。
“我从未见过更好的画像。”
“而且像得出奇,不是吗?”沃尔库耶夫说。
列文从画像看到本人。当安娜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脸上亮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列文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本想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但就在这时安娜开口了。“我们刚才正在谈,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谈瓦什琴科夫最近的画。您看过吗?”
“是的,我看过。”列文回答。
“不过,对不起,我打断您了……您刚才说?……”
列文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多莉。
“她昨天来过。为了格里沙的事,她对
中学的人非常气愤。看来拉丁文老师对他不公平。”
“‘是的,我看过他的画。我不太喜欢。’”列文又回到她刚才提起的话题。
列文现在谈话时,完全没有了上午谈正事时那种纯粹公事公办的态度。和她谈话的每一个字都有特别的意义。和她说话是愉快的;听她说话更愉快。
安娜谈话不仅自然、聪慧,而且聪慧而随意,不看重自己的想法,却十分看重对方的想法。
谈话转到艺术上的新动向,转到一位法国画家新作的《圣经》插图。沃尔库耶夫攻击那位画家把写实主义推到了粗俗的地步。
列文说,法国人比任何人都更把因袭陈规推得更远,因此他们在回归写实主义中看到了很大的功绩。在不撒谎这一点上,他们看到了诗意。
列文说过的任何妙语,从未像这句话这样让他自己感到满意。安娜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因为她马上领会了这个想法。她笑了。
“我笑,”她说,“就像一个人看到一幅非常逼真的画像时笑一样。您所说的,恰好击中了法国艺术现在的要害,绘画如此,文学也如此——左拉、都德。但也许一向都是这样:人们根据虚构的、因袭的典型形成自己的观念,然后——所有的组合积累起来——他们厌倦了虚构的人物,开始创造更自然、更真实的人物。”
“完全正确。”沃尔库耶夫说。
“那么,你去过俱乐部了?”她对哥哥说。
“是的,是的,这是个女人!”列文心里想,他忘乎所以,定定地凝视着她那可爱、生动的脸,此刻那张脸一下子完全变了。列文没有听见她俯身对哥哥说了些什么,但她表情的变化使他吃了一惊。她的脸——刚才在安详中那么美丽——突然露出一种奇怪的好奇、愤怒和骄傲的神情。但这只持续了一刹那。她垂下眼睑,仿佛在回想什么。
“哦,不过那对谁都没有意思。”她说,然后转向那个英国女孩。
“请吩咐在客厅里上茶。”她用英语说。
女孩起身出去了。
“那么,她考试考得怎么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好极了!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性格也可爱。”
“到头来你会爱她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这里有个男人在说话。在爱里没有多和少。我爱我的女儿是一种爱,爱她是另一种爱。”
“我刚才正在告诉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沃尔库耶夫说,“如果她把用于这个英国女孩的精力拿出百分之一,用在俄国儿童教育的公共事业上,她就会做一件伟大而有益的工作。”
“是的,但我没办法;我做不到。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伯爵极力劝我”——她说出“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伯爵”这几个字时,带着恳求的羞怯看了列文一眼,列文不由自主地用尊敬而安抚的目光回应——“他劝我接手村里的学校。我去过好几次。孩子们很可爱,但我无法对这项工作产生兴趣。您说到精力。精力基于爱;不管怎样,勉强不来。我看中了这个孩子——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她又看了列文一眼。她的微笑和目光——这一切都告诉他,她只对他一个人说话,看重他的好评,同时事先确信他们彼此理解。
“我完全理解,”列文回答,“不可能把心交给一所学校或诸如此类的机构,我相信这正是为什么慈善机构总是收效甚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的,是的,”她赞同道,“我从来做不到。我没有足够宽广的心去爱一整个收容所里那些讨厌的小姑娘。这在我身上从来没有成功过。有那么多女人用那种方式为自己谋得了社会地位。而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她带着一种哀伤而信赖的表情说,表面上是对她哥哥说的,但毫无疑问她的话只是说给列文听的,“现在当我如此需要某种事业的时候,我却做不到。”说着,她突然皱起眉头(列文看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因为谈到了自己),她换了话题。“我知道您的事,”她对列文说,“您不是个热心公益的公民,我尽力为您辩护过。”
“您怎么为我辩护的?”
“哦,针对那些对您的攻击。不过,您不喝点茶吗?”她站起身,拿起一本摩洛哥皮面装帧的书。
“给我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沃尔库耶夫指着那本书说,“很值得一读。”
“哦,不,全都写得那么粗略。”
“我跟他讲过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妹妹说,朝列文点了点头。
“您不该说的。我写的东西有点像从前丽莎·梅尔察洛娃从监狱里卖给我的那些小篮子和雕刻品。她当时在那个协会里负责监狱部门,”她转向列文,“那些是耐心创造的奇迹,那些可怜人做的东西。”
列文看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新的特点,她对他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除了聪明、优雅和美丽之外,她还具有真诚。她并不想对他掩饰她处境的全部痛苦。她说这话时叹了口气,她的脸突然显出严峻的表情,仿佛变成石头一般。带着这种表情,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但这表情是新的;它完全不同于画家在她肖像里捕捉到的那种洋溢着幸福并给人以幸福的表情。列文不止一次地看看肖像,又看看她的身形——她挽着哥哥的手臂同他一起向高高的门口走去——他对她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温柔和怜惜之情。
她请列文和沃尔库耶夫到客厅去,自己留下来和哥哥说几句话。“谈她离婚的事,谈弗龙斯基,谈他在俱乐部做什么,谈我?”列文暗自思忖。她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什么的问题强烈地引起他的兴趣,以致他几乎没听见沃尔库耶夫在对他讲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写的儿童故事有什么优点。
喝茶时,依然进行着同样愉快而内容丰富的谈话。没有一个时刻需要寻找话题;相反,大家觉得来不及说各自要说的话,都急切地忍住,想听听别人在说什么。不但她说的,而且沃尔库耶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的——在列文看来——一切都由于她的赞赏和批评而具有特殊的意义。在倾听这场有趣的谈话时,列文一直在欣赏她——她的美丽、她的聪明、她的教养,同时还有她的直率和真挚的感情深度。他一边听一边说,但始终在思索她的内心生活,竭力揣度她的感情。尽管他以前对她评判得那么严厉,现在由于某种奇怪的推理过程,他不但为她辩护,而且为她难过,并且担心弗龙斯基不能完全了解她。十一点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起身要走(沃尔库耶夫先前已经走了),列文觉得他好像才刚来。他也遗憾地站起身来。
“再见,”她握住他的手,用迷人的目光望着他的脸说,“我很高兴que la glace est rompue。”
她放开他的手,眯缝起眼睛。
“请告诉您的妻子,我像以前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宽恕我的处境,那么我对她的祝愿就是:愿她永远不要宽恕。要宽恕,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愿上帝保佑她免于如此。”
“当然,是的,我会告诉她的……”列文红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