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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已经过了五点,好几位客人已经到了,主人才回到家。他是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以及佩斯佐夫一起进来的,这两人恰好在临街的门口同时到达。这两位是奥布隆斯基所称的莫斯科知识界的主要代表。两人都因品格和才智而受人尊敬。他们互相尊敬,但在几乎每一个问题上都完全、无可救药地意见不合,倒不是因为他们属于对立的派别,而恰恰是因为他们属于同一个派别(他们的敌手拒绝承认他们的观点之间有任何区别);但是,在那个派别里,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色彩。而由于没有什么分歧比关于半抽象问题的意见分歧更难克服,他们从来在任何意见上都不一致,而且实际上早已习惯于毫不生气地互相嘲笑对方不可救药的谬误。

他们正谈着天气,刚走到门口,奥布隆斯基就赶上了他们。客厅里已经坐着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谢尔巴茨基公爵、年轻的谢尔巴茨基、图罗夫岑、吉蒂和卡列宁。奥布隆斯基一进来就看出,客厅里没有他气氛不大对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她最好的灰色绸衣,显然既操心要在育儿室里单独吃饭的孩子们,又挂念丈夫不在身边,独自一人应付不了招待宾客的任务。大家都像做客的神父太太们那样坐着(老公爵就是这么形容的),显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只是勉强找些话来说,以免冷场。图罗夫岑——一个善良纯朴的人——分明感到格格不入,他那厚嘴唇向来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露出的微笑,明白无误地表示:“老兄,你把我硬塞进这读书人的圈子里来啦!现在要是喝上一顿酒,或者到游乐场去,那才合我的胃口呢!”老公爵默默地坐着,一双明亮的小眼睛从侧面打量着卡列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老公爵已经想好了一句评语,用来形容这位政治家,就像人们请客人吃鲟鱼时用的那种说法一样。吉蒂望着门口,竭力鼓起全部力气,不让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进来时脸红。还没有被介绍给卡列宁的年轻谢尔巴茨基,竭力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卡列宁本人遵照彼得堡参加有女士在座的宴会的习惯,穿着晚礼服,系着白领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他的脸色看出,他来只是为了履行诺言,出席这次聚会是在尽一项不愉快的义务。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进来之前使全体客人感到拘束冷淡的,确实主要就是他这个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进客厅就表示歉意,解释说,他所以耽搁,是因为那位公爵——他每次缺席和不守时总是拿他做替罪羊——把他拖住了。随即他一转眼就让全体客人彼此认识了,又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尔盖·科兹内舍夫拉在一起,让他们谈起波兰的俄罗斯化问题,他们立刻和佩斯佐夫一起投入了讨论。他拍了拍图罗夫岑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逗笑的话,让他坐在妻子和老公爵旁边。然后他对吉蒂说,她今晚非常漂亮,又把谢尔巴茨基介绍给卡列宁。一会儿工夫,他就把社交面团揉好了,客厅里顿时活跃起来,到处是愉快的谈话声。只有康斯坦丁·列文还没有到。但这样反倒更好,因为走进餐厅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恐地发现,波特酒和雪利酒是从德普雷店里买来的,而不是从列维店里买的,于是他吩咐尽快打发车夫到列维店里去,自己又转身回客厅。

在餐厅里,康斯坦丁·列文迎着他走来。

“我迟到啦?”

“你向来总是迟到!”奥布隆斯基挽住他的胳膊说。

“客人很多吗?都有谁?”列文问,忍不住脸红了,一面用手套拂去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吉蒂也在这儿。来吧,我把你介绍给卡列宁。”

奥布隆斯基虽然抱着自由主义的见解,却很明白同卡列宁见面是一种荣幸,因此他把这荣幸款待他的好友们。但此刻康斯坦丁·列文却没有心情去体会结识这样一位人物的全部乐趣。自从那个值得纪念的晚上他遇见伏伦斯基以来,他还没有见过吉蒂,换句话说,除了他在大路上瞥见她那一刹那以外,他一直没有见过她。他内心深处知道今天会在这里见到她。但为了保持思想的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一听说她在这儿,他顿时感到那么喜悦,同时又那么恐惧,连气都透不过来,他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呢?像从前一样,还是像她在马车里那样?如果达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的是真话,可怎么办呢?为什么不是真话呢?”他想。

“啊,请给我介绍介绍卡列宁吧,”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然后鼓足绝望的勇气,迈步走进客厅,看见了她。

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也不是马车里的那个样子;她完全变了。

她显得惊惶、怯懦、羞怯,因此也更加迷人。他一走进房间,她立刻看见了他。她一直在等他。她很高兴,但又为自己的高兴而惶惑不安,以至有一瞬间,当他走到她姐姐跟前又向她瞥了一眼的时候,她、他以及看见这一切的陶丽,都觉得她快要支持不住,快要哭出来了。她脸红了,又白了,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等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鞠了个躬,默默地伸出手来。要不是她嘴唇的轻微哆嗦和使眼睛更加明亮的泪光,那么,在她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时,她的笑容几乎是平静的。

她以绝望的决心用冰冷的手握了握他的手。

“您没看见我,我可看见您了,”列文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您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的时候,我看见您了。”

“什么时候?”她惊奇地问。

“您到叶尔古绍沃去的时候,”列文说,感到心里充满了幸福,几乎要哭出来。“我怎么敢把不纯洁的念头和这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呢?是的,看来达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对我说的是真话,”他想。

奥布隆斯基挽住他的胳膊,把他领到卡列宁面前。

“让我来介绍一下。”他说了他们的姓名。

“很高兴再见到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说,同列文握了握手。

“你们原来认识?”奥布隆斯基惊奇地问。

“我们在火车上一起待过三个钟头,”列文笑着说,“但下车的时候,就像化装舞会之后一样,完全莫名其妙了——至少我是这样。”

“原来如此!请走吧,”奥布隆斯基指着餐厅的方向说。

男人们走进餐厅,来到一张摆着六种伏特加和同样多种类的干酪的桌子跟前,有的干酪上面放着小银匙,有的没有,还有鱼子、鲱鱼、各种罐头,以及盛着法式面包片的盘子。

男人们围住散发着浓烈气味的伏特加和咸味小吃站着,柯兹尼雪夫、卡列宁和佩斯佐夫之间关于波兰俄罗斯化的谈话,在等待入席的时候暂时停了下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运用出人意料的一句俏皮话扭转最热烈最严肃的争论、改变对方情绪方面,是无人能及的。此刻他就这么做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坚持认为波兰的俄罗斯化只能靠俄国政府采取更重大的措施来实现。

佩斯佐夫坚持认为一个国家只有人口比另一个国家稠密时才能同化另一个国家。

柯兹尼雪夫承认双方都有道理,但附有保留条件。当他们走出客厅来结束争论时,柯兹尼雪夫笑眯眯地说:

“那么,要使我们的异族俄罗斯化,只有一个办法——尽量多生孩子。我的弟弟和我在这方面糟透了,我明白了。你们结了婚的人,尤其是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才是真正的爱国者:您有几个了?”他笑眯眯地对主人说,一面递给他一只小酒杯。

大家都笑了,奥布隆斯基笑得特别开心。

“哦,对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说,咀嚼着干酪,往小酒杯里斟上一种特制的伏特加。谈话在玩笑中停止了。

“这块干酪不坏。要给您来点吗?”主人说。“怎么,您又开始做体操了?”他问列文,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肌肉。列文笑了笑,弯起胳膊,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手指下,隔着外套的细呢子,肌肉像一块结实的干酪似的鼓起来,硬得像铁疙瘩。

“好大的二头肌!简直是参孙!”

“我想打熊是需要很大力气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对打猎的概念极其模糊。他切下一片薄如蛛网的面包,抹上干酪。

列文笑了笑。

“一点也不用。恰恰相反;一个小孩都能打死一只熊,”他说着,微微鞠了个躬,让到一旁,给走近桌子的太太们让路。

“听说您打死过一只熊?”吉蒂说,竭力用叉子叉住一只不听话、总想滑掉的蘑菇,弄得她白手臂上的花边抖个不停。“您那儿有熊吗?”她补充说,把她那可爱的小脑袋转向他,微笑着。

她所说的话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对他来说,她说的每一个声音、她嘴唇的每一个转动、她的眼睛、她的手,都包含着多么难以言喻的意义啊!这里有请求饶恕,有对他的信赖,还有柔情——温存而怯生生的柔情,还有许诺、希望和对他爱情,他不能不相信,这使他幸福得透不过气来。

“不,我们是在特维尔省打猎的。从那儿回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遇见了您的姐夫,或者您姐夫的妹夫,”他笑眯眯地说。“那是一次有趣的相遇。”

于是他开始诙谐地讲起,他怎样一夜没睡,穿着老式的带下摆的皮大衣闯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包厢。

“列车员违背谚语,看到我的穿戴就想把我撵出去;但我随即用高雅的语言表达我的感情,于是……您也,”他对卡列宁说,忘了他的名字,“起初也因为我的旧大衣想把我赶走,后来却替我说话了,为此我非常感激。”

“乘客选择座位的权利一般规定得太不明确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用手帕擦着指尖。

“我看您对我有点疑惑,”列文和善地笑着说,“但我赶紧转入高雅的谈话,来弥补我衣着的缺陷。”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边和女主人保持着谈话,一边分出一只耳朵听他的弟弟说话,不时斜眼瞟他一下。“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像个凯旋的英雄似的?”他心里想。他不知道列文觉得自己仿佛长了翅膀。列文知道她在听他的话,而且她乐意听他说话。而这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不仅在这个房间里,而且在整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只有他自己——在他自己眼中重要性尊严感无限膨胀的自己——和她。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令他眩晕的顶峰,而在远远的下方,是那些善良优秀的卡列宁们、奥布隆斯基们,以及整个世界。

丝毫没有引起注意,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没有别的位置了似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列文和吉蒂安排坐在一起。

“哦,你就坐那儿吧,”他对列文说。

晚餐和瓷器一样精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这方面是个行家。玛丽-路易丝汤极为成功;配汤吃的小馅饼入口即化,无可挑剔。两名仆役和马特维系着白领带,不动声色、轻手轻脚、迅速利落地斟酒上菜。从物质方面说,晚餐是成功的;从精神方面说,也毫不逊色。

谈话时而全体参与,时而两两交谈,从未间断,到快结束时,大家兴致极高,以至于男士们离开餐桌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活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