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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四章

“那么,如果可能的话,你就更有理由使你的处境合法化了,”多莉说。

“是的,如果可能的话,”安娜说,突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话,克制而悲哀。

“你该不是说离婚不可能吧?我听说你丈夫已经同意了。”

“多莉,我不想谈这个。”

“哦,那我们就不谈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赶忙说,注意到了安娜脸上痛苦的表情。“我所看到的只是你对事情看得太悲观了。”

“我?一点也不!我总是开朗快乐。你看,我惹人爱慕。韦斯洛夫斯基……”

“是的,说实话,我不喜欢韦斯洛夫斯基的腔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急于改变话题。

“哦,那是胡说!这让阿列克谢开心,仅此而已;他还是个孩子,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你知道,我随心所欲地摆布他。就像你的格里沙一样……多莉!”——她突然改变了话题——“你说我对事情看得太悲观了。你不会理解的。太可怕了!我尽量根本不去想它。”

“但我觉得你应该想。你应该尽你所能去做。”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你叫我跟阿列克谢结婚,说我不去想这件事。我不去想它!”她重复说,一阵红晕泛上她的脸。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沉重地叹了口气。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我不去想它吗?没有一天,没有一个小时,我不在想它,并且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去想……因为去想那件事会把我逼疯的。把我逼疯!”她反复地说。“我一想起来,不吃吗啡就睡不着觉。可是没关系。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人家告诉我,离婚。首先,他不会给我离婚的。他现在受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影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转过头来,带着同情的痛苦神色注视着安娜。

“你应该试一试。”她轻声说。

“就算我试一试吧。那又意味着什么呢?”安娜明显地说出了一个她想过千百遍、背得烂熟的想法。“这意味着,我一方面恨他,同时又承认我冤枉了他——我认为他宽宏大量——我要低声下气地给他写信……好吧,就算我勉为其难,我做了。结果要么是遭到屈辱的拒绝,要么是得到同意……好吧,就算我得到了他的同意……”安娜这时已走到房间最远的一头,她在那里停下来,摆弄着窗户上的窗帘……“我得到他的同意,可是我的……我的儿子呢?他们不会把他给我的。他会在被我抛弃的父亲身边长大,看不起我。你看,我爱……我同样地爱他们两个,我想,但我爱他们两个都胜过爱我自己——两个生灵:谢廖沙和阿列克谢。”

她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多莉对面,双手紧紧地交叉抱在胸前。在她白色的晨衣里,她的身姿显得格外高大宽阔。她低下头,用闪亮的、湿润的眼睛从眉毛底下望着多莉——多莉穿着打补丁的短睡衣,戴着睡帽,瘦小的可怜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只爱这两个生灵,可是一个排斥另一个。我不能同时拥有他们,而这正是我唯一想要的。既然我得不到这个,其余的我就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反正总会以某种方式了结,所以我不能,我不喜欢谈这件事。所以不要责怪我,不要为任何事评判我。你有一颗纯洁的心,你不能理解我所受的一切痛苦。”她走过去,坐在多莉身旁,带着负罪的神情窥视着她的脸,握住了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该受轻视。我只是不幸。如果有什么人不幸,那就是我,”她清清楚楚地说,然后扭过脸去,放声大哭起来。

剩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个人,她做了祷告就上床睡了。她跟安娜说话的时候,全心全意地同情她,但是现在她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去想她了。对家和孩子们的回忆,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特殊的魅力,以一种新的光辉在她的想象中升起来。她自己那个世界现在对她显得那么可爱和宝贵,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在外面多待一天,她下定决心第二天一定回去。

这期间安娜回到自己的闺房,拿了一只酒杯,往里面滴了几滴以吗啡为主要成分的药水。喝完之后,她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走进卧室。

她走进卧室时,弗龙斯基仔细地打量着她。他在寻找她跟多莉谈了那么久必然有过的谈话痕迹。但是在她那克制着激动的表情和某种矜持的神态中,他除了那种总是使他重新着迷的美——尽管他已经习惯了——以及她意识到自己的美并希望他为之倾倒的愿望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不想问她谈了些什么,但希望她自己会告诉他。可是她只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多莉。你喜欢她,是吧?”

“哦,你知道,我早就认识她了。她心地很善良,我想,mais excessivement terre-à-terre。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见到她。”

他握住安娜的手,探询地望进她的眼睛。她误解了这个目光,对他微微一笑。第二天早晨,尽管主人们挽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准备动身回家。列文的马夫穿着他那件远不算新的外套,戴着破旧的帽子,赶着几匹不般配的马和一辆挡泥板打着补丁的马车,带着阴郁的决心驶进了有顶的砾石车道。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不喜欢向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聚会的先生们告别。在一起待了一天之后,她和主人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合不来,最好还是不要见面。只有安娜感到难过。她知道,现在多莉一走,再也不会有人在她灵魂里激起她们谈话所唤起的那些感情了。触动这些感情使她痛苦,但她知道那是她灵魂中最好的部分,而那部分灵魂在她所过的生活中很快就会窒息。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驶上旷野时,有一种愉快的轻松感,她很想问问那两个男人觉得在弗龙斯基家过得怎么样,这时马夫菲利普忽然不等问就说起话来:

“他们有的是钱,可给我们吃的只有三锅燕麦。到鸡叫时什么都吃得精光,一粒不剩。三锅算什么?一口就没了!燕麦现在都涨到四十五戈比了。在我们那儿,放心,来多少人管够。”

“东家是个吝啬鬼,”账房插嘴说。

“哦,你觉得他们的马怎么样?”多莉问。

“那马!——这没二话可说。吃的也不错。但我觉得那儿有点闷得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不知道您怎么想,”他说着,把他那张英俊和善的脸转向她。

“我也这么想。那么,我们傍晚能到家吗?”“嗯,一定能!”

到家之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发现人人都十分满意,特别是十分可爱,便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她怎么去的,他们怎么热情地接待她,弗龙斯基家过得多豪华、多有品味,他们的消遣如何,她不许任何人说他们一句坏话。

“得了解安娜和弗龙斯基——我现在对他了解得更清楚了——才能看出他们多么好,多么感人,”她说,现在完全是真心诚意地说着,忘记了她在那儿体验到的那种隐约的不满和别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