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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踮着脚走了出去;奶妈放下窗帘,从摇篮的细纱帐下赶走了一只苍蝇,又把窗框上一只挣扎的野蜂赶了出去,然后坐下来,用一根枯萎的桦树枝在母子俩上方轻轻挥动。

“真热啊!要是上帝能下一滴雨就好了,”她说。“是啊,是啊,嘘——嘘——嘘——”基蒂只是这样回答,轻轻摇着,温柔地捏着那只胖乎乎的小胳膊——手腕上一圈圈的肉——米佳在睁眼闭眼之间还在无力地挥动着。那只小手让基蒂心里痒痒的;她很想亲吻那只小手,但又怕弄醒孩子。终于,小手不再挥动,眼睛闭上了。只是偶尔,在继续吮吸的时候,孩子抬起长长的卷曲睫毛,用湿润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黑黑的——偷看母亲一眼。奶妈已经停止挥扇,打起瞌睡来。上面传来老公爵的声音和卡塔瓦索夫的笑声。

“他们没等我就聊起来了,”基蒂想,“可科斯佳不在还是让人不痛快。他肯定又去蜂房了。虽然他去得那么频繁有点可惜,但我还是高兴。这能让他散散心。他现在比春天的时候快活多了,也好多了。那时候他那么阴郁、那么焦虑,我看着他都害怕。他多可笑啊!”她微笑着低声说。

她知道是什么让丈夫忧心。是他的不信。虽然,如果问她是否认为在来世,如果他不信,他就会遭到诅咒,她不得不承认他会遭到诅咒,但他的不信并没有让她不幸福。而她,一边承认对不信者来说不可能有拯救,一边爱着丈夫的灵魂胜过世上的一切,她微笑着想到他的不信,并对自己说,他很可笑。

“他这一年到头老读那种哲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里琢磨。“如果那些书里都写清楚了,他尽可以看得懂。如果那上面写的都是谬论,那他读它干什么?他自己说,他很想相信。那么,他为什么不信呢?一定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吧?他想得太多,又太孤僻了。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能把这一切都对我们说。我想,来了这些客人,他会高兴的,特别是卡塔瓦索夫。他喜欢跟他们争论,”她想,于是立刻又转到考虑怎样安顿卡塔瓦索夫更方便些,让他单独住一间房呢,还是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合住。蓦地,一个念头涌上她的心头,使她打了个寒噤,甚至惊动了米佳,他严厉地望了她一眼。“我相信洗衣妇到现在还没有把洗好的衣服送回来,而最好的床单都铺上了。要是我不管,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就会把不好的床单铺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想到这,吉娣的脸刷地涨得通红。

“是的,我要去安排一下,”她拿定了主意,于是又回到她原先的思路上去,她想起有一件重要的精神方面的事情还没有想完,于是她开始回忆究竟是什么事。“是的,科斯佳是个不信教的人,”她又微笑着想道。

“嗯,就让他是个不信教的人好了!他宁可永远不信教,也总比像施塔尔夫人那样,或者像我在国外的时候想成为的那种人要好。是的,他决不会装假。”

于是,一件他最近做的好事又清晰地呈现在她的心头。两星期以前,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给多莉来了一封悔过的信。他恳求她挽救他的名誉,把他的产业卖掉来还他的债。多莉陷入绝望,她恨丈夫,瞧不起他,又可怜他,决心跟他分居,拒绝了他的要求,可是最后她还是同意了卖掉自己的一部分产业。这以后,吉娣怀着一种情不自禁的温柔的笑容,想起了丈夫那种难为情的窘态,以及他一再笨拙地设法涉及这个话题的尝试,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帮助多莉而又不伤害她自尊心的办法,向她建议——这是她以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把他自己那份产业让给她。

“他怎么会是个不信教的人呢!以他那颗心,以他对任何人的体贴,连一个小孩子他都不肯得罪!一切都是为了别人,没有一件事是为他自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简直认为科斯佳做他的管事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妹妹也是一样。现在多莉和她的孩子们又受他的保护了。所有那些每天来找他的农民,仿佛他理应为他们效劳似的。”

“是的,只是要像你父亲一样,只是要像他一样,”她说着,把米佳交给奶妈,把嘴唇贴到他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