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列文和奥布隆斯基走进饭店时,他不由得注意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脸和整个身姿中有一种特别的表情,仿佛有一种克制的喜悦。奥布隆斯基脱下大衣,帽子歪戴在一只耳朵上,走进餐厅,向围在他身边穿着燕尾服、拿着餐巾的鞑靼侍者们吩咐着什么。他向左右遇到的人点头,在这里也像到处一样愉快地跟熟人打招呼,然后走到小吃柜前,要了一份鱼和伏特加做开胃小吃,对柜台后面那个涂脂抹粉、饰着缎带、花边和卷发的法国女人说了句非常有趣的话,连那个法国女人也忍不住真心地笑了。列文这边则没有喝伏特加,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法国女人太令人厌恶了,她似乎全是由假发、香粉和化妆醋做成的。他赶快离开她,像离开一个脏地方一样。他的整个心灵充满了对吉蒂的回忆,眼睛里闪耀着胜利和幸福的微笑。
“这边请,大人。大人在这里不会受到打扰,”一个特别执拗的白发老鞑靼人说,他臀部宽大,燕尾服后摆大张着。“请进,大人,”他对列文说,为了表示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尊敬,也对客人殷勤。
他立刻在青铜吊灯下的圆桌上铺上一块新桌布——虽然桌上已经铺了桌布——推上几把天鹅绒椅子,然后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面前,等候吩咐。
“如果大人愿意,单间马上就有了;戈利岑公爵和一位女士在里面。新鲜牡蛎到了。”
“啊!牡蛎。”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沉思起来。
“列文,我们把计划改一下怎么样?”他说,手指按在菜单上。他的脸上显出认真的犹豫。“牡蛎好吗?注意啊。”
“是弗伦斯堡的,大人。我们没有奥斯坦德的。”
“弗伦斯堡也行,不过新鲜吗?”
“昨天才到。”
“哦,那咱们先从牡蛎开始,把整个菜单都换一下怎么样?嗯?”
“我无所谓。我倒更喜欢白菜汤和粥,比什么都好;不过这儿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俄式粥,您阁下会喜欢吗?”鞑靼人弯下腰对列文说,像保姆对孩子说话一样。
“不,说正经的,你随便点什么准没错。我刚滑过冰,正饿着呢。别以为,”他补充道,察觉到奥布隆斯基脸上有一丝不满的神情,“我不会领你的情。我是喜欢好东西的。”
“但愿如此!毕竟,这是人生乐趣之一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好,朋友,给我们来两打——不如说三打——牡蛎,清汤配蔬菜……”
“Printanière,”鞑靼人提示道。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不愿让他得到用法语报菜名的满足感。
“配蔬菜的那种,你知道。然后比目鱼配浓酱,然后……烤牛肉;一定要好的。对了,也许再来几只阉鸡,然后甜点。”
鞑靼人想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向不按法文菜单上的名字点菜,便没有跟着他重复,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按菜单把整份菜谱背诵了一遍——“Soupe printanière,turbot,sauce Beaumarchais,poulard à l'estragon,macédoine de fruits……等等”,然后立刻像被弹簧驱动一般,放下一份装订好的菜单,又拿起另一份酒单,呈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喝什么?”
“你喜欢的就行,只是别太多。香槟,”列文说。
“什么!一开始就喝?不过你说得也许对。你喜欢白标那种吗?”
“Cachet blanc,”鞑靼人提示道。
“好,那就给我们上那个牌子的,配牡蛎,然后再说。”
“好的,先生。那佐餐酒呢?”
“可以给我们上尼依酒。哦,不,还是经典夏布利更好。”
“好的,先生。您要奶酪吗,大人?”
“哦,好的,帕尔马干酪。或者您想换一种?”
“不,对我来说都一样,”列文说,忍不住笑了笑。
于是那个鞑靼人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燕尾服的后摆飘飘,五分钟后便端着一盘在珍珠母贝壳上打开的牡蛎,指间夹着一瓶酒,飞快地回来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浆过的餐巾揉皱,塞进背心里,摆好胳膊,舒舒服服地开始吃牡蛎。
“不错,”他说,用银叉把牡蛎从珍珠般的壳里剥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吞下去。“不错,”他重复道,把湿润发亮的眼睛从列文转向鞑靼人。
列文确实吃了牡蛎,尽管白面包和奶酪会更合他胃口。但他是在欣赏奥隆斯基。就连那个鞑靼人,在开瓶并把起泡酒倒入精致的酒杯时,也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领结,带着明显的满意微笑。
“您不太喜欢牡蛎吧,是不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喝干酒杯说,“还是您有什么心事。嗯?”
他希望列文心情好。但并不是列文心情不好;他只是不自在。带着他灵魂里的东西,他在这家餐厅里、在这些男人与女士共餐的雅间里、在这所有的忙乱喧闹中,感到刺痛和不适;青铜器、镜子、煤气灯和侍者——这一切都让他反感。他害怕玷污了自己灵魂里装得满满的东西。
“我?是的,我是有心事;但除此之外,这一切也让我烦,”他说。“你无法想象这一切对我这个乡下人来说多么古怪,就像我在你家里看到的那位先生的指甲一样古怪……”
“是的,我看到你对可怜的格里涅维奇的指甲多么感兴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列文回答。“你试着设身处地,从一个乡下人的角度来看。我们在乡下尽量把手弄成最适合干活的状态。所以我们剪指甲;有时还卷起袖子。而这里的人却故意让指甲长到不能再长,还用类似饰扣的小碟子连在上面,好让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活地笑了。
“哦,是的,这恰恰说明他不需要干粗活。他的工作是脑力劳动……”
“也许吧。但对我来说仍然古怪,就像此刻我觉得古怪一样:我们乡下人尽量快点吃完饭,好准备干活,而这里我们却尽量把饭拖得越长越好,为了这个目的还吃牡蛎……”
“当然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反驳道。“但这正是文明的目的——让一切都成为享受的来源。”
“那么,如果这就是它的目的,我宁愿做个野蛮人。”
“所以你就是个野蛮人。你们列文家的人都是野蛮人。”
列文叹了口气。他想起了他的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心,皱起了眉头;但奥布隆斯基开始谈起一个立刻吸引他注意的话题。
“哦,我说,你今晚要去我们那些人那儿吗,我是说谢尔巴茨基家?”他说,眼睛意味深长地闪着光,推开空了的粗糙贝壳,把奶酪拉到自己面前。
“是的,我一定会去,”列文回答;“虽然我觉得公爵夫人邀请得不太热情。”
“胡说!那是她的作风……来,伙计,汤!……那是她的作风——贵妇人派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也要去,但我得先去博宁伯爵夫人那里参加排练。来,你说你是不是个野蛮人?你怎么解释你突然从莫斯科消失?谢尔巴茨基家不断地问我你的事,好像我应该知道似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总是做别人不做的事。”
“是的,”列文缓慢而激动地说,“你说得对。我是个野蛮人。只是我的野蛮不在于我离开了,而在于我现在来了。现在我来了……”
“哦,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打断他,直视列文的眼睛。
“为什么?”
“我凭可靠的迹象认出骏马,凭他的眼睛我认出恋爱的青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朗诵道。“一切都在你面前。”
“怎么,对你来说已经结束了吗?”
“不;没有完全结束,但未来是你的,现在是你的,现在——嗯,并不完全像它可能的那样。”
“怎么这样说?”
“哦,事情不太顺。但我不想谈我自己,而且我也无法解释这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你为什么来莫斯科?……喂!收走!”他叫鞑靼人。
“你猜到了?”列文回答,眼睛像深邃的光井一样盯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猜到了,但我不能先开口谈这件事。你可以从这一点看出我猜得对不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带着微妙的微笑看着列文。
“那么,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列文声音颤抖地说,感到脸上所有的肌肉也在颤抖。“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慢慢喝干杯中的夏布利酒,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列文。
“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最希望的就是这个——没有别的了!那会是最好的事。”
“但你没有弄错吧?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列文用眼睛刺透他说。“你认为这可能吗?”
“我认为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不!你真的认为可能吗?不,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哦,但是万一……万一我遭到拒绝!……真的,我确信……”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对他的激动笑了笑。
“有时我觉得会这样。那对我会很可怕,对她也是。”
“哦,好吧,无论如何对一个姑娘来说没什么可怕的。每个姑娘都为一个求婚感到骄傲。”
“是的,每个姑娘,但不是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了。他太了解列文的这种感情了:对他来说,世界上所有的姑娘分为两类:一类——世界上除她之外的所有姑娘,那些有着各种人性弱点、非常普通的姑娘;另一类——只有她,没有任何弱点,高于全人类。
“等等,吃点酱汁,”他说,按住列文推开酱汁的手。
列文顺从地取了酱汁,但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吃饭。
“不,停一下,停一下,”他说。“你必须明白,这对我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除了你,我也没有人可以谈。你知道我们完全不同,品味、观点以及一切都不同;但我知道你喜欢我、理解我,这就是为什么我非常喜欢你。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对我完全坦率吧。”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还要多说几句:我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想起他和妻子的关系,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她有一种预见事情的天赋。她能看透人;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在婚姻方面。譬如说,她预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小姐会嫁给布伦特伦。没有人相信,但事情果然如此。而且她站在你这边。”
“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她喜欢你——她说基蒂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
听到这话,列文的脸突然容光焕发,浮起了笑容,一种近乎感动得流泪的笑容。
“她说这话!”列文叫起来。“我一直就说她是个绝妙的女人,你的妻子。好了,够了,这件事谈得够多了,”他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不过你坐下吧。”
但列文坐不住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在那间小笼子似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眨着眼睛免得眼泪掉下来,然后才在桌旁坐下。
“你必须明白,”他说,“这不是爱情。我恋爱过,但这不是那种感情。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种外来的力量占据了我。我走掉了,你知道,是因为我断定这永远不可能,你明白,作为一种人世间得不到的幸福;但我一直跟自己斗争,我看得出,没有它就没法活。而且这必须定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走掉呢?”
“啊,等一等!啊,多少念头涌上心头!有多少问题要问自己!听我说。你想象不到你刚才说的话对我起了多大的作用。我太幸福了,简直变得可憎了;我把什么都忘了。我今天听说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在这里……我甚至把他忘了。我觉得他也幸福。这是一种疯狂。但有一件事很可怕……瞧,你结过婚,你懂得这种感情……可怕的是,我们——上了年纪——有过去……不是爱情的过去,而是罪过的过去……一下子和一个纯洁无辜的人靠得这么近;这叫人厌恶,所以不由得感到自己不配。”
“哦,好了,你良心上没有多少罪过。”
“唉!还是一样,”列文说,“当我厌恶地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我发抖,咒骂,痛苦地悔恨……是的。”
“那您要怎么样呢?世界就是这样安排的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唯一的安慰就是那祈祷,我一向喜欢的那句:不是按我的功绩,而是按您的仁慈宽恕我吧。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