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想从脑力劳动中得到休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国,而是在五月底来到乡下弟弟家小住。在他看来,最好的生活是乡村生活。他现在到弟弟家来就是为了享受这种生活。康斯坦丁·列文很高兴他来,尤其是因为他今年夏天没有料到哥哥尼古拉会来。但是,尽管康斯坦丁·列文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怀有敬爱之情,他在乡下和哥哥相处却感到不自在。看到哥哥对乡村的态度,他感到不自在,甚至确实感到恼火。对康斯坦丁·列文来说,乡村是生活的背景,也就是享乐、事业和劳动的背景。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乡村一方面意味着从工作中休息,另一方面意味着一种宝贵的解毒剂,可以抵御城市的腐败影响,他带着满足感和对其效用的意识来服用这种解毒剂。对康斯坦丁·列文来说,乡村好,首先是因为它提供了劳动的天地,而劳动的有用性是无可怀疑的。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乡村特别好,因为在那里可以而且适宜于无所事事。此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农民的态度颇使康斯坦丁感到不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常说,他了解并且喜欢农民,他常常和农民谈话,他知道如何做到既不矫揉造作也不居高临下,而从这样的谈话中他会得出有利于农民的普遍结论,并证实他了解他们。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这种对农民的态度。对康斯坦丁来说,农民不过是他们共同劳动中的主要伙伴,尽管他对农民怀有全部的尊敬和爱,几乎像亲情一般的爱——这大概是如他自己所说,随他农民奶妈的奶汁一起吸进去的——但他仍然把农民看作自己的共同劳动者,虽然有时会为这些人的精力、温和和公正而赞叹不已,但当他们的共同劳动需要其他品质时,他又常常因为农民的粗心大意、缺乏条理、酗酒和说谎而恼怒。如果有人问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农民,康斯坦丁·列文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喜欢又不喜欢农民,就像他喜欢又不喜欢一般人一样。当然,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喜欢人甚于不喜欢人,对农民也是如此。但是,把“人民”当作某种单独的东西来喜欢或不喜欢,他做不到,不仅因为他和“人民”生活在一起,他的全部利益都与他们的利益紧密相连,而且因为他把自己看作“人民”的一部分,看不出自己与“人民”之间有任何特殊的品质或缺点,无法把自己与他们对立起来。此外,尽管他长期与农民保持着最密切的关系,作为农场主和调解人,更不用说作为顾问(农民信任他,方圆三十俄里内的人都来向他请教),他对“人民”并没有明确的看法,如果要回答他是否了解“人民”这个问题,他会同样不知所措,就像回答他是否喜欢他们一样。对他说他了解农民,就等于说了解人。他不断地观察和了解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包括农民,他认为他们是善良而有趣的人,他不断在他们身上发现新的特点,改变自己以前对他们的看法并形成新的看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完全相反。正如他喜欢并称赞乡村生活,以对比他不喜欢的生活一样,他也喜欢农民,以对比他不喜欢的那类人,同样,他了解农民,是把他们当作与一般人不同并对立的东西来了解的。在他有条理的头脑中,农民生活的某些方面有明确的表述,部分是从那种生活本身推断出来的,但主要是与其他生活方式对比得出的。他从不改变自己对农民的看法和同情态度。
在兄弟俩关于农民观点的讨论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是占上风,恰恰因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农民——他的性格、品质和爱好——有明确的想法。康斯坦丁·列文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明确和不可改变的想法,因此在他们的争论中,康斯坦丁很容易被指出自相矛盾。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眼中,弟弟是个极好的人,心地纯正(他用法语这样表达),但头脑虽然相当敏捷,却太容易受一时印象的影响,因而充满了矛盾。他以兄长的全部宽容有时向他解释事物的真正含义,但他从与他的争论中得不到多少满足,因为他太容易就胜过他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哥哥看作一个才智和文化极高的人,一个最高意义上的慷慨之人,具有为公共福利工作的特殊才能。但在他内心深处,他年纪越大,越亲密地了解哥哥,就越来越频繁地想到,这种为公共福利工作的才能——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才能——也许与其说是一种品质,不如说是缺乏某种东西——不是缺乏善良、诚实、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谓的心,缺乏那种冲动,即推动一个人从生活中无数事情中选择一件,并且只关心那一件的冲动。他越了解哥哥,就越注意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及许多为公共福利工作的人,并不是出于内心的冲动去关心公共福利,而是从理智的考虑出发,认为关心公共事务是正确的事,因而才去关心它们。列文通过观察证实了这一概括:他哥哥对涉及公共福利的问题或灵魂不朽的问题,并不比对棋局问题或新机器的巧妙构造更上心。
除此之外,康斯坦丁·列文和哥哥相处得并不自在,因为夏天在乡下,列文总是忙于田里的活儿,漫长的夏日也不够他干完所有的事,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却在度假。不过,虽说他眼下在度假,也就是说不写作了,他却太习惯脑力活动了,喜欢把涌上心头的想法用简洁而有说服力的形式表达出来,喜欢有人听他说话。他最寻常、最自然的听众就是他的弟弟。因此,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切而直率,康斯坦丁还是觉得撇下他一个人不大妥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喜欢在阳光下躺在草地上,舒展开身子,就这样晒着太阳,懒洋洋地闲聊。
“你不会相信,”他会对弟弟说,“这种乡间的懒散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享受。脑子里一个念头也没有,空得像一面鼓!”
可康斯坦丁·列文却觉得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很无聊,尤其当他明知道趁他不在的时候,人们会把厩肥运到还没耕好、没准备好的田里去,随随便便堆成一堆;而且不会把犁铧拧紧,会让它们脱落下来,然后说新式犁是愚蠢的发明,哪儿比得上老式的安德烈耶夫娜犁,等等。
“行了,你在热天里转悠得够多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会对他说。
“不行,我得赶紧到账房去一趟,”列文会这样回答,然后就跑到田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