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六章
“哦,卡皮托内奇吗?”谢廖沙说,他刚散完步回来,满面红光,兴高采烈。明天是他的生日,他一面把大衣脱下来交给那高大的老门房,一面这样问他。门房从自己长长的身材的高处对小主人笑了一笑。“哦,那个包扎着脸的办事员今天来过没有?爸爸接见了他吗?”
“他见过了。首席秘书刚一出来,我就给他通报了,”门房快活地眨眨眼说。“这儿,让我给您脱吧。”
“谢廖沙!”家庭教师站在通往内室的门口说。“自己脱吧。”但是谢廖沙虽然听见了教师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却没有注意。他抓住门房的皮带,仰望着他的脸。
“哦,爸爸依了他,满足了他的要求吗?”
门房肯定地点了点头。那个脸上包扎着绷带的办事员,为了请求某种恩典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里来已经有七次了,引起了谢廖沙和门房的兴趣。谢廖沙在门厅里碰见过他,听见他可怜巴巴地恳求门房给他通报,说他和他的孩子们都快饿死了。
从那时起,谢廖沙在门厅里又遇见他的时候,就对他发生了很大的兴趣。
“哦,他非常高兴吗?”
“高兴?我想是吧!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手舞足蹈了。”
“哦,有什么东西送来了吗?”谢廖沙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问。
“哦,少爷,”门房摇了摇头,低声说,“伯爵夫人那儿有点东西。”
谢廖沙立刻明白了门房说的是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送来的生日礼物。
“你说什么?在哪里?”
“科尔尼拿去交给您爸爸了。一定是个精巧的玩意儿!”
“有多大?像这样子的吗?”
“小一点,可精巧极啦。”
“是一本书吧。”
“不,是一样东西。走吧,走吧,瓦西里·卢基奇在叫您啦,”门房听见家庭教师走近的脚步声,这样说,他小心地把那只半脱下手套的小手从自己的皮带里拉开,向家庭教师点了点头。
“瓦西里·卢基奇,再等一小会儿!”谢廖沙说,带着那种总是能征服认真的瓦西里·卢基奇的和蔼可爱的微笑。
谢廖沙太高兴了,一切对他都太愉快了,他不能不和他的朋友门房分享他在公共花园散步时从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侄女那里听来的家庭喜事。这件喜事在他看来特别重要,因为这和那包扎着绷带的办事员的喜事以及他自己得到玩具的喜事同时发生。在谢廖沙看来,这一天人人都应该高兴和快乐。
“你知道爸爸今天得到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吗?”
“当然知道!人们已经来向他道过喜了。”
“哦,他高兴吗?”
“皇上恩赐,他能不高兴吗!我想是吧!这说明他是受之无愧的,”门房严肃而认真地说。
谢廖沙沉思起来,仰望着门房的脸,他把那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那垂在灰色络腮胡子中间的下巴,都仔细研究过了,这下巴除了谢廖沙以外,谁也没有看见过,因为他总是从下往上看他。
“哦,你的女儿最近来看过你吗?”
门房的女儿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她星期天怎么能来呢?她们也要学习功课呀。您也要学习功课了,少爷,去吧。”
走进房间以后,谢廖沙没有坐下来做功课,却向家庭教师讲了他猜想人家送来的东西一定是一架机器。“您以为怎样?”他问。
但是瓦西里·卢基奇一心只想着必须把语法课温习好,因为两点钟教师要来了。
“不,您就告诉我吧,瓦西里·卢基奇,”他已经在书桌前坐下来,手里拿着书,突然这样问道,“有什么比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更高的吗?您知道爸爸今天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吗?”
瓦西里·卢基奇回答说弗拉基米尔勋章比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更高。
“再高一点的呢?”
“再高一点的就是安德烈·佩尔沃兹万内勋章了。”
“再比安德烈高一点的呢?”
“我不知道。”
“怎么,您不知道?”谢廖沙用胳膊肘支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他的沉思是极其复杂而多样的。他想象他父亲今天突然同时得到了弗拉基米尔勋章和安德烈勋章,因此他上课时脾气好多了;他还梦想自己长大以后,会得到所有的勋章,以及人们可能发明出来的比安德烈更高的勋章。只要一发明出更高的勋章,他就要得到它。人们还会发明出更高的,他立刻又要得到它。
沉思就这样过去,等到教师来的时候,关于表示地点、时间和行为方式的副词这一课根本没有准备好,教师不仅不满意,而且很难过。这触动了谢廖沙。他觉得他没有背熟功课并不是他的过错;不管他怎么努力,他也实在做不到。教师给他讲解的时候,他相信教师,也似乎懂了,但是一让他一个人呆着,他就怎么也记不起来,怎么也弄不明白那个简短而熟悉的字眼“突然”是表示行为方式的副词。虽然他很难过,他让教师失望了。
他选择了一个教师默默地望着书本的时刻。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您的生日是哪一天?”他突然问道。
“您最好还是想想您的功课。生日对一个有理性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一个和其他日子一样必须做功课的日子。”
谢廖沙凝神注视着教师,注视着他的稀疏的胡须、他的滑到鼻梁下面的眼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以致教师给他讲解的东西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知道教师说的不是他心里想的话,他从他说话的语调里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为什么他们大家总是用最枯燥最没有意思的话来说话呢?为什么他老是要把我撵走,为什么他不爱我呢?”他悲伤地问自己,可是想不出答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