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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十三

列文还想起不久以前在陶丽和她孩子之间发生的一幕。孩子们没人照管,在蜡烛上煮复盆子,用注射器把牛奶喷射到嘴里。母亲发现他们在淘气,就当着列文的面责备他们不该糟蹋东西,说这东西来之不易,要是把杯子打碎了,就没有东西喝茶,要是把牛奶泼了,就没有东西吃,会饿死的。

列文看到孩子们听母亲说话时那种淡漠而疲倦的不信任的神气,感到惊讶。他们感到扫兴的只是他们有趣的游戏被制止了,母亲说的话他们一点也不相信。他们不相信,因为他们不能想象他们习以为常地享受着的东西有多么重大,不能想象他们正在破坏的东西正是他们赖以活命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他们想,“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一向如此,没什么新鲜有趣的。我们用不着伤脑筋,一切现成。我们想发明一些新花样。于是我们想把复盆子放在杯子里,在蜡烛上煮,把牛奶直接射到嘴里。这很好玩,很新鲜,不比用杯子喝差。”

“我们,包括我在内,不也是这样吗?我们靠理智探索自然力的作用和人类生活的意义,不也是这样吗?”他想。

“难道一切哲学理论不都是这样吗?它们试图通过思想之路——这条路对人来说既陌生又不自然——把人引向对他早已知道的东西的认识,而且他如此确知这一点,以致没有它根本无法生活?在每位哲学家理论的发展中,不都清楚地看出,他事先就知道人生的主要意义是什么,就像农民费奥多尔一样确定无疑,一点也不比他更清楚,而只是试图通过一条可疑的理智之路回到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上去吗? “那么,就让孩子们自己去弄懂事情、自己做陶器、从牛身上挤奶等等吧。那样他们会淘气吗?哎呀,他们会饿死的!

那么,也让我们带着自己的激情和思想,没有任何关于唯一的上帝、关于造物主的观念,或者没有任何关于什么是正确的观念,没有任何关于道德恶的观念。

“就试试看,没有那些观念能建立起什么东西来!

“我们只是试图摧毁它们,因为我们在精神上是有供养的。完全像孩子们一样!

“我什么时候有过那种与农民共享的、唯一能给我的灵魂带来安宁的快乐认识呢?我从哪里得到它的呢?

“我从小受上帝观念的教育,是个基督徒,我的一生充满了基督教给予我的精神恩赐,充满了它们,靠这些恩赐生活,可我却像孩子们一样不理解它们,并且摧毁,也就是试图摧毁我赖以生活的东西。而一旦生活中重要的时刻到来,就像孩子们挨冻受饿时那样,我就转向祂,而且甚至比孩子们在被母亲因他们的孩子气恶作剧而责骂时更少感觉到,我那些孩子气的任性胡闹的举动会被算在我的账上。

“是的,我知道,这并不是凭借理智,——这是赐予我的,启示给我的,而我是凭信仰知道的,凭我对教会所宣讲的最主要的东西的信仰知道的。”

“教会!教会!”列文重复着说,他把身子翻到另一边,用胳膊肘支着,开始遥望着正在渡过河去的一群牲口。

“但是,我能信仰教会所宣讲的一切吗?”他想,想试探一下自己,把可能破坏他现在的心境平静的一切都想到了。他故意追忆那些他总是觉得最奇怪、最容易使他走入迷途的教会教条。

“创世?但是我怎么解释生存呢?用生存来解释吗?用虚无来解释吗?还有魔鬼和罪恶呢?我怎么解释恶呢?……救世主呢?……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凭信仰我知道主要的东西,而这东西是上帝启示给一切人的。”

他觉得教会的每条教义都潜伏着对于主要的东西——对于上帝的信仰、对于善的信仰,作为人类唯一的使命的信仰的破坏。

教会的每条教义都可以归结为:服务于真理,代替服务于个人的欲望。而且每条教义不仅没有破坏这种信仰,反而是完成那个不断地在大地上出现的伟大的奇迹所不可缺少的,那个奇迹使得每个人,使得千千万万形形色色的人——贤人和愚人、老人和小孩,一切人,农民、李沃夫、基蒂、乞丐和国王,都能理解同一件事,并且建立起那种唯一值得为之而生、我们也唯一珍视的灵魂生活。

仰面躺着,他现在眺望着那高远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难道我不知道这是无限的空间,而不是圆形的苍穹吗?但是,不论我怎样眯缝着眼睛和绷紧视力,我也不能把它看成不是圆形的和不是有限度的,而且尽管我知道无限的空间,当我看到坚固的蔚蓝的穹隆时,我无疑是正确的,比我竭力想看到更远的地方时要正确得多。”

列文不再思索了,只是仿佛在倾听着那神秘的、彼此愉快而严肃地谈论着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信仰吗?”他想,害怕相信自己的幸福。“我的上帝,我感谢你!”他说,咽下涌上来的呜咽,用双手擦去满眼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