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四章
列文在同哥哥谈话时全神贯注的那件个人私事是这样的。有一年他曾去看割草,被管家惹得非常生气,他便采用他惯用的恢复心平气和的方法——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一把镰刀,开始割起草来。
他非常喜欢这活儿,此后又多次试过割草。他割完了自家门前整片草场,今年从早春起就一直怀着一个计划:和农民们一起整天割草。自从哥哥来了以后,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割草。他不想整天把哥哥一个人丢下,又怕哥哥会笑话他。可是当他驾车驶进草场,回想起割草的感觉时,他几乎就决定要去割草了。在同哥哥那场令人恼火的讨论之后,他又反复思量这个打算。“我必须做些体力活动,不然我的脾气一定会变坏的,”他想,于是下定决心去割草,不管在哥哥或农民面前会多么难为情。
傍晚时分,康斯坦丁·列文去了他的账房,交代了要做的工作,又派人到村里去召集明天割草的工人,到卡里诺夫草场去割草,那是他草场中最大最好的一块。
“请把我的镰刀送给季特,让他给安好,明天带来。我也许要亲自割一点。”他说着,竭力不显出难为情的样子。
管家微笑着,说:“是,老爷。”
当天傍晚喝茶的时候,列文对哥哥说:
“我想好天气会持续下去,”他说,“明天我要开始割草了。”
“我非常喜欢这种田间劳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极喜欢它。我有时亲自和农民们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试着割一整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来,饶有兴味地望了望弟弟。
“你这是什么意思?像农民一样,割一整天吗?”
“是的,很愉快。”列文说。
“作为一种运动,好极了,只是你未必坚持得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说。
“我试过的。开头很吃力,但后来就习惯了。我想我能坚持到底……”
“真的吗!好个念头!可是告诉我,农民们对这事怎么看呢?我猜他们私下里要笑主人的古怪吧?”
“不,我想不会的;不过这是那么愉快,同时又是那么辛苦的劳动,叫人没有工夫去想那些。”
“可是你怎么和他们一起吃饭呢?给你送一瓶拉斐特红酒和一只烤火鸡到那儿去,有点不像话吧?”
“不,我只要在他们的午休时间回家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比平常起得早,但他耽搁在农场上吩咐事情,等他到草场的时候,割草的农民已经割完第二行了。
从高地上他可以看见下面草场被阴影遮住的已经割过的一部分,那一堆堆灰色的割下的草,以及割草人放在他们开始割草的地方的黑色上衣。
随着他骑马走近草场,农民们陆续映入眼帘,有的穿着上衣,有的只穿衬衫,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一长串在割草,挥舞镰刀的姿势各不相同。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二个。
他们正在草场凹凸不平的低洼处慢慢割着,那里曾经有过一座旧水坝。列文认出了几个他自家的农民。这里有穿着很长的白衬衫的老叶尔米尔,弯着腰在挥动镰刀;有曾经给列文当过马车夫的年轻小伙子瓦西卡,每一行都是一大刀扫过去。这里还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师父,一个瘦小的农民。他走在最前面,不弯腰就割了宽宽的一行,仿佛在耍弄镰刀一样。
列文下了母马,把它系在路边,然后走到季特跟前,季特从灌木丛里取出第二把镰刀,交给了他。
“准备好了,老爷;像剃刀一样,自己会割的。”季特说着,脱下帽子,微笑着把镰刀递给列文。
列文接过镰刀,试了试。他们割完各自的几行,割草人又热又愉快,一个接一个走到路上,稍微笑着和主人打招呼。他们都盯着他看,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只有一个高大、满脸皱纹、没有胡须、穿着短皮袄的老人走到路上来,对他说:
“当心点,老爷,拿住了绳子就别松手!”他说,列文听见割草人中间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我尽量不松手。”他说着,站到季特背后,等着开始的时间。
“当心点。”老人又说了一遍。
季特让出位置,列文就跟在他后面开始割。路边的草很矮,列文好久没有割过草了,又被大家注视的目光弄得心慌,开头几刀割得很糟,虽然他很用力地挥动着镰刀。他听见背后有人说话:“镰刀没安好;把手太高了;瞧他得弯着腰割,”一个人说。
“多用点力压住刀跟。”另一个说。
“不要紧,他会干好的,”老人接着说,“他开头了……你挥得太宽了,你会累坏的……老爷,当然,尽力而为了!可是瞧那草漏掉了多少!干这种活,我们这些人可要挨骂啦!”
草渐渐变得柔软了,列文也不答话,只是听着,跟着季特,尽力割得好一些。他们前进了一百步。季特一直往前走,不弯腰,没有一点疲倦的样子,可是列文已经有点害怕跟不上了:他太累了。
他挥着镰刀,感到力气已经用到尽头,正下决心请季特停一停。但就在这时候,季特自己停了下来,弯下腰,抓起一把草,擦了擦镰刀,开始磨起来。列文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在他后面来了一个农民,他也显然累了,因为他马上停下来,不等走到列文跟前,就开始磨镰刀。
季特磨好了自己的镰刀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又继续割。第二次还是一样。季特一刀接一刀地往前割,不停也不显出疲倦的样子。列文跟在他后面,竭力不掉队,他觉得越来越吃力了:终于到了他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时候,但就在这一刹那,季特停下来磨镰刀了。
就这样他们割完了第一行。这一长行在列文看来特别费力;但是当割到尽头,季特扛起镰刀,迈着从容的步子沿着他在割过的草上留下的脚后跟印往回走的时候,列文也沿着自己割过的地方往回走,虽然汗像水流一样从脸上淌下来,顺着鼻子往下滴,湿透了后背,好像浸在水里一样,他却觉得很幸福。特别使他高兴的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坚持得住了。
使他高兴的唯一的干扰,是他的那一行割得不齐。“我要少用手臂挥动,多用整个身子。”他想,把季特割的那一行——看起来像用尺子画过一样——和自己那参差不齐、乱七八糟的一行比较着。
列文注意到,季特割第一行的时候特别快,大概是想试试主人,而且那一行恰好又长。以后的几行就容易些了,但列文仍然得绷紧每一根神经才不致落在农民们后面。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只求不落在农民们后面,尽可能把活干好。他除了镰刀的沙沙声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看见季特直立着往前割的身影,割过的草呈新月形的弧线,镰刀前面缓缓地、有节奏地倒下去的草和花穗,以及前面那一行的尽头,到那里就可以休息了。
突然,在劳动中间,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感到一阵愉快的凉意掠过他那发热、出汗的肩膀。他在磨镰刀的间歇抬头看了看天空。一大片沉重的乌云压过来,大颗的雨点落下来。一个农民走到放上衣的地方去穿衣服;别的农民——和列文一样——只是耸耸肩膀,享受着这愉快的凉意。
又是一行,又是一行,接着又是一行——长长的一行行,整整齐齐的一行行,有好草的地方,也有差草的地方。列文失去了时间感,说不清现在是早还是晚。他的工作开始出现一种变化,这让他感到极大的满足。在劳作中,有些时刻他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一切变得轻松自如,而在那些时刻,他割下的一行几乎和季特的一样平整、一样齐整。但一旦他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开始努力做得更好,他立刻意识到了任务的种种艰难,那一行就割得不好了。
割完又一一行,他本想再回到草地的顶端开始下一行,但季特停了下来,走到老人跟前,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两人都看了看太阳。“他们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不回去?”列文想,没有意识到农民们已经不停地割了不下四个小时,该吃午饭了。
“午饭了,先生,”老人说。
“真的到时间了?对;那就吃午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和农民们一起穿过那一长片割下的草——草上微微沾着雨水——去从一堆外套里取面包,往自己家走去。直到这时他才猛然醒悟,他对天气判断错了,雨正在浇透他的干草。
“干草要坏了,”他说。
“不会的,先生;雨中割草,晴天耙草!”老人说。
列文解开马,骑马回家喝咖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起床。列文喝完咖啡,骑马回到割草的地方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下楼到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