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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弗龙斯基的生活特别幸福,因为他有一套原则,这套原则以毫不动摇的准确性规定了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这套原则涉及的范围很小,但那些原则是无可怀疑的,而弗龙斯基从来不曾越出那个范围,所以在应该做什么事的问题上,他从来没有过片刻的犹豫。这些原则规定:欠了赌债非还不可,但欠了裁缝的账可以不还;不能对男人说谎,对女人却可以说;不能欺骗任何人,但可以欺骗丈夫;不能饶恕别人的侮辱,但可以侮辱别人,等等。这些原则也许不合情理,也不高明,但它们是无可怀疑的,而弗龙斯基遵守着这些原则,就感到心安理得,可以问心无愧地昂起头来。只是近来,在他的关系问题上,弗龙斯基开始觉得他的原则并没有包括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且预见到将来会遇到一些困难和疑惑,找不到指导行动的准绳。

他现在同安娜以及她丈夫的关系,在他看来是清楚而简单的。这套指导他的原则清楚地、确切地规定了这种关系。

她是一个爱上了他的正派女人,而他也爱她,因此她在他眼里是一个应该得到比合法妻子更多的尊重的女人。他宁可先砍掉自己的手,也不愿用一句话、一个暗示来侮辱她,或者对她有丝毫失礼之处,达不到一个女人所能期望的最充分的尊敬。

他对社交界的态度也很清楚。人人都可以知道,可以怀疑这件事,但谁也不敢说出来。要是有人敢说出来,他就准备让那人闭嘴,并且尊重他所爱的那个女人的并不存在的名誉。

他对丈夫的态度是最清楚不过的。从安娜爱上弗龙斯基那一刹那起,他就把他对她的权利看作是不可侵犯的。她丈夫不过是一个多余而讨厌的人。毫无疑问,他丈夫处于可怜的地位,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丈夫唯一有权的是手持武器来要求决斗,而弗龙斯基对此随时都有准备。

但是最近,在他和她之间产生了新的内心关系,这种关系的不明确使弗龙斯基感到害怕。昨天她才告诉他,她怀孕了。他觉得,这个事实以及她对他所期望的一切,要求有一种他至今用来指导生活的那套原则所没有完全规定的东西。他确实感到措手不及,在她最初向他谈到她的处境时,他内心促使他恳求她离开丈夫。他说了这话,但现在仔细想了想,他清楚地看到,最好还是设法避免这样做;同时,他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又担心这样做是不是不对。

“如果我叫她离开丈夫,那就意味着把她的生活同我的生活结合在一起:我有没有准备好这样做呢?现在我没有钱,怎么能把她带走呢?即使可以设法……但是怎么能把她带走呢,因为我在服役?如果我说了这话,我就应该有所准备,也就是说,我应该有钱,并且退出军队。”

他沉思起来。要不要退役的问题,使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也许是他生活中主要的、隐藏的、谁也不知道的兴趣。

功名心是他青年时代和童年时代的旧梦,这个梦想他甚至对自己也不承认,但它是那样强烈,以致现在这种热情还在同他的爱情作斗争。他在社交界和军界的最初几步是成功的,但两年前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他急于要显示自己的独立和上进,拒绝了一个向他提供的职位,满以为这样会提高自己的身价;但结果却表明他太冒失了,人家把他忘了。于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独立的人的地位,他非常机智而聪明地应付着这个局面,表现得好像他对谁也不怀怨恨,不认为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只求谁也别来打扰他,因为他过得很快活。其实,早在一年以前,当他到莫斯科去的时候,他就不再快活了。他觉得,这种可能有所作为却什么也不愿做的独立态度,已经开始使他感到厌倦,许多人开始以为他除了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实在没有别的能耐。他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吸引了普遍的注意,给了他一种新的光彩,使他那咬啮着他的功名心暂时平静下来,但是一个星期以前,那条蛀虫又以新的力量苏醒过来。他童年时代的朋友,同一阶层、同一团体的人,他在贵族子弟军官学校时的同学,和他一起离开学校、在班级里、在体操上、在淘气和追求荣誉的梦想上都是他的竞争者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几天前从突厥斯坦回来了,他在那里连升两级,获得了一枚只有年轻将军才能得到的勋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们就开始谈论他,把他看作一颗一等的新星。他和弗龙斯基是同学,年龄相同,现在已经是将军,并且可望得到一个可能影响政局发展的指挥职务;而弗龙斯基呢,虽然独立、光辉、被一个可爱的女人所爱,却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独立的骑兵上尉。“当然,我不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也永远不会羡慕他;但是他的提升向我表明,一个人只要等待时机,像我这样的人,前程是可以很快飞黄腾达的。三年前他的地位和我完全一样。如果我退役,我就破釜沉舟。如果我留在军队里,我就什么也不会失去。她自己说过,她不愿意改变她的处境。而我有了她的爱,是不能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他慢慢地捻着胡子,从桌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的眼睛特别明亮,他感到一种自信、平静和快乐的心情,这种心情总是在他彻底弄清了自己的处境之后产生的。一切都像以往清算后的日子那样清楚明白。他刮了脸,洗了个冷水澡,穿好衣服,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