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教堂做礼拜回来以后,整个早晨都待在家里。那天早晨他有两件事要办:第一,接见并打发一个正在前往彼得堡、目前已经到了莫斯科的土著部落代表团;第二,给律师写一封早就答应过的信。这个代表团虽然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授意召来的,却并非没有令人不快甚至危险的方面,他很高兴在莫斯科遇到了它。这个代表团的成员对于自己的职责和他们所要扮演的角色毫无概念。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向委员会陈述他们的需要和事情的实际情况,并请求政府给予援助,却完全不明白他们的一些陈述和请求正好支持了敌对方面的论点,因而把整个事情都弄糟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们忙碌了好一阵,替他们拟订了一个他们不得偏离的纲领,打发他们走了以后,又给彼得堡写了一封信,为指导这个代表团提供方针。在这件事上,他的主要支持者是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她是处理代表团事务的专家,没有人比她更懂得怎样对付他们,把他们引上正路。办完这件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给律师写了信。他毫不迟疑地准许律师按他认为最好的办法行事。他在信里附上了三张伏伦斯基写给安娜的字条,这些字条就在他拿走的那只公文包里。
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离家、打算不再回到自己家人身边以来,自从他到过律师那里、虽然只对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以来,尤其是自从他把这件事从现实生活转移到笔墨纸张的世界以来,他越来越习惯于自己的打算,如今已清楚地看出这个打算是可行的了。
他正在封缄给律师的信,忽然听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响亮的嗓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在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仆人争执,坚持要仆人通报。
“没关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这样倒更好。我立刻向他表明我对她妹妹的态度,并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到他家去赴宴。”
“请进!”他大声说,一面收拾起文件,把它们放进吸墨纸里。
“瞧,你就是在胡说,他在家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声音回答着那个不肯放他进来的仆人,一面脱下外套走进房间。“唉,我找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那么我希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活地开口说。
“我不能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说,站着,没有请客人坐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来想立刻进入那种冷淡的关系——他正要对他妻子的哥哥提起离婚诉讼,在这种关系中他理应同他相处。但是他没有考虑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中洋溢着的善良之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睁大了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为什么不能去?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不解地用法语问道。“哦,但这是说好了的呀。我们都指望你呢。”
“我想告诉你,我不能到你家赴宴,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的亲戚关系必须终止了。”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
“因为我要对你妹妹、我的妻子提起离婚诉讼。我理应……”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表现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呻吟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扶手椅里。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你在说什么呀?”奥布隆斯基喊道,他的痛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事实就是这样。”
“对不起,我不能,我不能相信!”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了下来,感到自己的话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感到他不得不解释自己的处境,而且无论他作什么解释,他与内兄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是的,我不得不痛苦地提出离婚,”他说。
“我要说一句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知道你是一位极好、极正直的人;我知道安娜——请原谅,我不能改变我对她的看法——是一位善良、极好的女人;所以,对不起,我不能相信。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说。
“唉,要是仅仅是误会就好了!……”
“对不起,我明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但是当然……有一点:你不可仓促行事。你不可,你不可仓促行事!”
“我并没有仓促行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说,“但是这种事没法向任何人请教。我已经完全拿定主意了。”
“这太可怕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只想做一件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恳求你,去做吧!”他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目前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你采取行动之前,去见见我妻子,跟她谈谈。她像爱姐妹一样爱安娜,她也爱你,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在上帝份上,跟她谈谈吧!给我这个面子,我恳求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起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同情地望着他,没有打断他的沉默。
“你去看她吗?”
“我不知道。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去看你。我想我们的关系必须改变了。”
“为什么这样?我不明白。请允许我相信,除了我们的亲戚关系之外,你对我至少还抱有我一向对你怀有的那种友好感情……以及真诚的敬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握着他的手说。“即使你最坏的猜测是正确的,我也不会——也永远不会——擅自评判任何一方,而且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我们的关系应该受到影响。但是现在,这样做吧,去看看我妻子。”
“嗯,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不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说。“不过,我们不必讨论它了。”
“不;为什么你今天无论如何不来赴宴呢?我妻子在等你。请一定来。而且,最重要的是,跟她好好谈谈。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在上帝份上,我跪下来恳求你!”
“既然你这么希望,我就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说。
于是,他急于改变话题,便问起他们两人都感兴趣的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在部门的新任长官,一个年纪还不算老、却突然被提升到如此高位的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以前就不喜欢阿尼奇金伯爵,在见解上总是与他不同。但是现在,出于官员们很容易理解的一种感情——一个在官场中受挫的人对一个获得升迁的人所感到的憎恨,他无法容忍他。
“那么,你见过他了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带着恶意的微笑说。
“当然;他昨天出席了我们的会议。他看来非常精通本行,而且精力非常充沛。”
“是的,但他的精力用在什么方向上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是在力求有所作为,还是仅仅在撤销已经做过的事?我们政府的巨大不幸——就是这种文书行政,而他正是它的一个称职代表。”
“说真的,我不知道他能有什么过错。他的政策我不了解,但有一点——他是个很好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说。“我刚见过他,他真是个极好的人。我们一起吃了午饭,我还教他怎么做那种饮料,你知道的,葡萄酒加橙子。很清凉。真奇怪他居然不知道。他非常喜欢。不,真的,他是个极好的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了看表。
“哎呀,天哪,已经四点了,我还得去多尔戈武申家!那么请来赴宴吧。你能想象你会让我妻子和我多难过。”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送内兄出去的样子,和他迎接他时大不相同。
“我答应过,我会来的,”他疲惫地回答。
“相信我,我很感激,我希望你不会后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回答。
于是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拍了拍仆人的头,笑着走了出去。
“五点钟,不必穿晚礼服,请记住,”他在门口又转过身来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