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二章
公爵夫人打听到的关于瓦莲卡的身世以及她跟施塔尔夫人的关系的详情如下:
施塔尔夫人,有人说她曾把她丈夫折磨得郁郁而终,也有人说他是用自己的不道德行为使她痛苦的,她一向是个身体虚弱、性情热烈的女人。她跟丈夫离异后生下她唯一的孩子,那孩子几乎一生下来就死了,施塔尔夫人的亲属知道她多愁善感,怕这消息会要了她的命,便用另一个孩子掉了包,那是一个同一天夜里在同一所彼得堡的宅子里出生的婴儿,是皇室御厨长的女儿。这就是瓦莲卡。施塔尔夫人后来得知瓦莲卡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仍旧抚养她,尤其因为不久之后瓦莲卡自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施塔尔夫人如今已经连续十多年住在国外南方,从不离开她的病榻。有人说施塔尔夫人使自己获得了慈善、笃信宗教的社会地位;也有人说她内心里确实是个道德高尚的人,活着只为了造福他人,她把自己说成就是这样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信仰什么——天主教、新教还是东正教。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她跟所有教会和教派的最上层人物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瓦莲卡一直跟她住在国外,凡是认识施塔尔夫人的人都认识并且喜欢瓦莲卡小姐,大家都这么叫她。
公爵夫人了解到这一切之后,觉得女儿跟瓦莲卡亲近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尤其因为瓦莲卡的教养和学识都是最优秀的——她法语和英语都说得极好——而最重要的是,她带来了施塔尔夫人的口信,表示遗憾因身体不好不能前来跟公爵夫人结识。
吉蒂认识瓦莲卡之后,越来越被她的朋友迷住了,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美德。
公爵夫人听说瓦莲卡有一副好嗓子,便请她晚上来给他们唱歌。
“吉蒂会弹琴,我们有一架钢琴;虽说不太好,但您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快乐,”公爵夫人带着她那故作娇态的微笑说,吉蒂这时特别不喜欢母亲这种笑,因为她发觉瓦莲卡并不想唱歌。可是瓦莲卡晚上还是来了,还带了一卷乐谱。公爵夫人邀请了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和她的女儿,还有上校。
瓦莲卡似乎毫不在意有她不认识的人在场,径直走到钢琴前。她不会自弹自唱,但视唱很好。吉蒂弹得不错,为她伴奏。
“您有非凡的才能,”瓦莲卡非常出色地唱完第一首歌之后,公爵夫人对她说。
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和她的女儿表示了感谢和赞赏。
“你们看,”上校望着窗外说,“聚了多少听众来听您唱啊。”窗下当真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我很高兴这能使你们愉快,”瓦莲卡朴实地回答。
吉蒂骄傲地望着她的朋友。她被她的才能、她的嗓音和她的脸庞迷住了,但最使她着迷的是她的风度,是瓦莲卡显然不把自己的歌唱当回事、对他们的赞扬无动于衷的那种样子。她仿佛只是在问:“我还要再唱呢,还是够了?”
“要是我,”吉蒂想,“我会多么骄傲啊!看到窗下那人群我会多么高兴啊!可她对这完全无动于衷。她唯一的动机是不愿拒绝,并且要让妈妈高兴。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呢?是什么使她能够看轻一切,独立于一切而保持平静呢?我真想知道这一点,并且向她学习!”吉蒂望着她那张安详的脸想。公爵夫人请瓦莲卡再唱一个,瓦莲卡又唱了一首,唱得那么流畅、清晰、美好,她笔直地站在钢琴旁,用她那瘦削、黝黑的手在琴上打着拍子。
乐谱上的下一首是意大利歌曲。吉蒂弹了开头的几小节,便回头望了望瓦莲卡。
“这首跳过吧,”瓦莲卡微微红了脸说。吉蒂把目光停留在瓦莲卡脸上,带着困惑和询问的神情。
“好,那就下一首,”她连忙说,翻着乐谱,立刻感到这首歌有什么缘故。
“不,”瓦莲卡笑眯眯地回答,把手按在乐谱上,“不,咱们就唱那一首吧。”于是她又同样悄悄地、冷冷地、同样完美地唱了一遍。
她唱完以后,大家又向她道了谢,随后便去喝茶了。吉蒂和瓦莲卡走进房子旁边的小花园里。
“我猜得对吗,您对那支歌有一些回忆?”吉蒂说。“您别告诉我,”她又急忙补了一句,“只要说我对不对就行了。”
“不,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就直说吧,”瓦莲卡说,没等对方回答,她就接着说道:“是的,它勾起了一些回忆,一些曾经令人痛苦的回忆。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我常常给他唱这支歌。”
吉蒂睁大眼睛,默默而同情地望着瓦莲卡。
“我爱他,他也爱我;可是他母亲不愿意,他就娶了另外一个姑娘。他现在住得离我们不远,我有时还见到他。您没想到我也有过恋爱故事吧,”她说,她那俊俏的脸上隐隐闪现出一丝热情的光彩,吉蒂觉得她当年一定整个儿燃烧着这种热情。
“我没想到?唉,我要是男人,认识您以后,就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能为了顺从他母亲而忘记您,使您痛苦;他没有良心。”
“哦,不,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并不痛苦;恰恰相反,我很幸福。好了,咱们现在不再唱了吧,”她说着,便向房子走去。
“您多好啊!您多好啊!”吉蒂喊道,她拦住她,吻了她一下。“我要是能有一点点像您就好了!”
“您为什么要像别人呢?您本来就很可爱嘛,”瓦莲卡说,露出她那温柔而疲倦的微笑。
“不,我一点也不可爱。来,告诉我……等一等,咱们坐一会儿,”吉蒂说着,又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告诉我,想到一个男人蔑视您的爱情,不把它当回事,难道不觉得屈辱吗?……”
“可是他并没有蔑视它;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
“是的,可是,要不是因为他母亲,要是他自己做主呢?……”吉蒂说,她觉得自己泄露了秘密,她那羞得通红的脸已经把她出卖了。
“那样的话,就是他做错了,我也不会为他惋惜,”瓦莲卡回答说,显然明白她们现在谈的不是她,而是吉蒂。
“可是那种屈辱,”吉蒂说,“那种令人永远不能忘怀、永远无法忘记的屈辱,”她说着,想起了上次舞会上音乐间歇时她的那副神态。
“有什么屈辱呢?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比错还糟——可耻。”瓦莲卡摇摇头,把手放在吉蒂的手上。
“有什么可耻的呢?”她说,“你总没有对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说你爱他吧,是不是?”
“当然没有;我一个字也没说过,但是他知道了。不,不;有眼神,有举止。我要是活一百年也忘不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明白。关键就在于你现在爱不爱他,”瓦莲卡说,她凡事都喜欢直呼其名。
“我恨他;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那是为什么呀?”
“羞耻,屈辱!”
“唉!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敏感就好了!”瓦莲卡说,“没有一个姑娘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事。而且这都无关紧要。”
“那么,什么才是紧要的呢?”吉蒂带着探询的惊奇神情望着她的脸说。
“啊,紧要的事多着呢,”瓦莲卡微笑着说。
“究竟是什么呢?”
“啊,比这紧要的事多着呢,”瓦莲卡回答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公爵夫人从窗口传来的声音:“吉蒂,天冷了!要么披上披肩,要么进屋来。”
“真的该进去了!”瓦莲卡站起身来说,“我还得去贝尔特太太家;她请我去的。”
吉蒂拉着她的手,带着热烈的好奇和恳求的神情,眼睛问她:“究竟是什么,是什么紧要的事使你这样平静?你知道的,告诉我吧!”但是瓦莲卡甚至不知道吉蒂的眼睛在问她什么。她只想着当晚还得去看贝尔特太太,还得赶在十二点钟妈妈喝茶之前回到家。她走进屋里,收拾好乐谱,和众人告别,正要走。
“请允许我送您回家吧,”上校说。
“是啊;像这样晚上您怎么能一个人走呢?”公爵夫人随声附和说。“不管怎样,我派帕拉莎送您。”
吉蒂看出,瓦莲卡听到她需要人护送的想法时,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不,我总是一个人到处走,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她说着,戴上帽子。又吻了吻吉蒂,没有说出什么是紧要的,就腋下夹着乐谱勇敢地走出去,消失在夏夜的暮色中,带走了她那关于什么是紧要的、以及是什么给了她那份令人羡慕的平静与尊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