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艺术家米哈伊洛夫一如既往地在工作,这时弗龙斯基伯爵和戈列尼谢夫的名片被送到他面前。早上他一直在画室里画他的大画。回到家后,他因妻子没能打发走来要钱的房东而大发雷霆。
“我跟你说过二十遍了,不要究细节。你什么时候都够蠢的,而当你开始用意大利语解释事情时,你就蠢上加蠢三倍,”他在长时间争吵后说。
“别拖这么久;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有钱……”
“让我安静会儿,看在上帝份上!”米哈伊洛夫尖叫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捂住耳朵,走到隔板墙另一侧的工作室,随手关上了门。“白痴女人!”他自言自语,坐到桌前,打开画夹,立刻以异乎寻常的热情投入到一幅已开始的草图上。
他从未像境况不顺时,尤其是和妻子吵架后那样热情而成功地工作过。“哦!他们都见鬼去吧!”他一边继续工作一边想。他正在为一个暴怒中的人物形象画草图。之前画过一幅草图,但他不满意。“不,那一幅更好——它在哪儿?”他回到妻子那里,皱着眉头,不看她,问大女儿他给她们的那张纸在哪里。那张画着废弃草图的纸找到了,但它脏了,还沾着蜡烛油的斑点。尽管如此,他还是拿起草图,放在桌上,稍微退后,眯起眼睛,凝视起来。突然间他笑了,高兴地做着手势。
“就是它!就是它!”他说,立刻拿起铅笔,飞快地画起来。蜡油斑点赋予了人物一个新的姿势。
他刚画完这个新姿势,忽然想起他买雪茄时见过的一个店主的脸,一张有力的脸,下巴突出,他便把这张脸、这个下巴画到人物身上。他高兴得大声笑了起来。这个形象从无生命的想象之物变成了活的,而且是不可能再更改的。这个形象活了,清晰无误地确定下来。草图可以根据人物的要求加以修正,腿确实可以而且必须换个画法,左手的姿势必须彻底改变;头发也可以向后甩。但在做这些修正时,他并不是在改变形象,而只是去掉遮蔽形象的东西。他仿佛是在剥去妨碍清晰看到它的包裹物。每一个新特征都只是让整个形象以其全部力量和活力凸显出来,正如它从蜡油斑点中突然向他显现的那样。他正在仔细完成这个形象时,名片送来了。
“就来,就来!”
他走进妻子那里。
“来,萨莎,别生气了!”他说,胆怯而亲热地对她微笑。“你有错。我也有错。我会把一切弄好的。”和妻子和好后,他穿上带天鹅绒领的橄榄绿大衣,戴上帽子,朝画室走去。那个成功的形象他已经忘了。现在他为这些有身份的人、乘马车来的俄国人的来访而高兴和兴奋。
对于他的画——此刻立在画架上的那幅——他心底有一个信念:从来没有人画过这样的画。他不相信自己的画比拉斐尔所有的画都好,但他知道,他试图在这幅画中表达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表达过。这一点他确信无疑,而且早就知道,从他开始画它起就知道。但别人的批评,无论是什么,在他眼里仍有巨大的分量,它们搅动他的灵魂深处。任何一句话,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只要表明批评者看到了他在画中看到的哪怕最微小的一部分,都会搅动他的灵魂深处。他总是认为批评者比他本人有更深刻的理解,总是期待从他们那里得到他自己在画中看不到的东西。而常常在他們的批评中,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这一点。
他快步走到画室门口,尽管心情激动,他还是被安娜身影上的柔和光线所打动——她站在入口的阴影里,听着戈列尼谢夫热切地对她说着什么,而她显然想回头看看艺术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走近他们时,他如何捕捉并吸收了这一印象,就像吸收那个卖给他雪茄的店主的下巴一样,把它存放在某个地方,等需要时再拿出来。访客们事先听了戈列尼谢夫对艺术家的描述,印象就不太好,看到他本人的外貌后印象更差了。米哈伊洛夫身材敦实,中等个头,动作敏捷,戴着棕色帽子,穿着橄榄绿大衣和窄腿裤——尽管宽腿裤已经流行很久了——最糟的是,他那宽脸平庸,加上胆怯与竭力保持尊严交织的表情,给人留下不快的印象。
“请进,”他说道,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通道,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