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当列文思索他究竟是什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时,他找不到答案,陷入了绝望,“但他不再追问自己这些问题了。仿佛他既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因为他坚定果断地行动和生活,毫不迟疑。的确,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他在生活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果断、更加毫不犹豫。
六月初他回到乡下时,也回到了他惯常的事务中。田庄的管理,与农民和邻居的关系,家务的操持,他代管的妹妹和哥哥的财产的管理,他与妻子和亲戚的关系,孩子的照看,以及那年春天新养成的养蜂爱好,占满了他全部的时间。
如今这些事占据着他,并不是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用某种普遍原则向自己证明它们的合理性;恰恰相反,他因过去为普遍福利所作的努力失败而失望,又过于专注于自己的思考和从四面八方压到他身上的大量事务,已经完全放弃了考虑普遍福利,他忙于这一切工作,只是因为在他看来他必须做他正在做的事——他不能不做。从前——几乎从童年起,直到完全成年愈益如此——当他试图做任何对所有人、对人类、对俄罗斯、对整个村庄有益的事情时,他注意到这个想法本身是令人愉快的,但工作本身却总是缺乏条理,那时他从未充分确信它的绝对必要性,而那件起初显得如此伟大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化为乌有。但现在,自从结婚以来,当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局限于为自己而活,尽管他从没想到自己所做的工作时感到任何喜悦,他却完全确信它的必要性,看到它比从前成功得多,而且不断地越来越发展。
现在,仿佛是不由自主地,他像犁一样越来越深地切入土壤,以至于不把犁沟拐到一边就无法把他拉出来。
要过和他父亲、祖父一样的家庭生活——也就是处于同样的文化条件下——并且用同样的条件教育自己的孩子,这是无可争辩地必要的。这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必要。而且为了做到这一点,正如必须做饭一样,也必须维持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农业机器运转,以便产生收入。正如必须还债一样无可争辩地必要的是,把财产保持在这样的状况中,使他的儿子在继承时会对父亲说“谢谢”,就像列文对祖父为他建造和种植的一切说过“谢谢”一样。为了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亲自照管土地,不能出租,要繁殖牲畜、给田地施肥、种植林木。
不可能不照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事务、他姐妹的事务、那些来找他请教并且习惯于这样做的农民的事务——这就像不可能把抱在怀里的孩子扔下一样。必须照管嫂子和她的孩子们、妻子和婴儿的舒适,而且不可能每天不和他们至少待上一小段时间。
而所有这一切,再加上打猎和他的新养蜂业,填满了列文的全部生活——而当他开始思考时,这生活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但除了透彻地知道必须做什么之外,列文也同样清楚地知道该怎样去做这一切,以及什么比其余的一切更重要。
他知道必须尽可能便宜地雇工人;但是按契约雇人、预付低于现行工资标准的工钱,却是他绝不能做的,尽管那非常有利可图。在饲料短缺时把稻草卖给农民,是他可以做的,尽管他为农民感到难过;但酒馆和小酒铺必须取缔,尽管它们是收入来源。砍伐林木必须尽可能严厉地处罚,但他不能对牲畜被赶进他的田地而收取罚金;尽管这使看守人生气,使农民不怕在他的土地上放牧,他也不能扣留他们的牲畜作为惩罚。
对于向放债人每月付十分利钱的彼得,他必须借给他一笔钱使他摆脱债务。但他不能免除不交地租的农民,也不能让他们拖欠。不可能忽视管家没有割草、让干草烂掉;同样也不可能去割那些种了幼树丛的亩地。不可能原谅一个在农忙时节因为父亲垂死而回家的雇工,无论他多么为他难过,而且必须从他工钱中扣除那些代价高昂的闲散月份。但也不可能不给那些什么用处都没有的老仆每月口粮。
列文知道,他回家后首先必须去看身体不适的妻子,而那些等了他三个小时想见他的农民可以再等一会儿。他也知道,不管收蜂群时他感到多么快乐,他必须放弃那种快乐,让老人独自照看蜜蜂,而自己去和那些跟着他到蜂房来的农民谈话。
他做得对还是不对,他不知道,而且远不是试图证明自己做得对,如今他避免一切关于此事的思考或谈论。
推理使他产生怀疑,使他看不到自己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当他不思考、只是生活时,他 continually 意识到自己灵魂中有一位不会犯错的法官,判定两种可能做法中哪一种更好、哪一种更坏,而一旦他做得不对,他立刻就会意识到。
他就这样生活着,不知道也看不到任何机会去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而活,并且因这种无知而烦恼到害怕自杀的地步,然而又坚定地开辟着自己个人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