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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佩斯佐夫喜欢把争论进行到底,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不以为然,特别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观点不公正。

“我指的不是,”他喝着汤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单单人口密度,而是连同基本理念一起,并且不是通过原则来实现的。”

“我觉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懒洋洋地、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一回事。依我看,一个民族要对另一个民族施加影响,只有那个发展程度更高的民族才有可能,它……”

“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佩斯佐夫用他的低音打断了他。他总是急于发言,似乎总是把全部心灵都倾注在他所说的话里:“我们该以什么来衡量更高的发展?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哪一个处于最高的发展阶段?他们当中哪一个会使另一个民族同化?我们看到莱茵地区已经法国化了,但德国人并不处于较低的阶段!”他大声说道。“那里有另一种规律在起作用。”

“我想,较大的影响总是站在真正的文明这一边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微微扬起眉毛说道。

“可是,我们把什么当作真正文明的外在标志呢?”佩斯托夫说。

“我想,这样的标志一般是人所共知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但是它们完全为人所知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微妙的微笑插嘴说。“现在公认的看法是,真正的文化必须是纯粹古典的;可是我们看到双方都有极其激烈的争论,而且不可否认,反方也有强有力的论据支持自己。”

“您是赞成古典教育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喝红葡萄酒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并不是在表达我自己对任何一种文化形式的看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伸出酒杯,仿佛是对待孩子一般。“我只是说,双方都有强有力的论据支持他们,”他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道。“我的同情心由于所受的教育而属于古典一派,但在这场讨论中,我个人无法得出结论。我看不出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使古典学科比科学学科更受重视。”

“自然科学具有同样巨大的教育价值,”佩斯托夫插嘴说。“就拿天文学来说,拿植物学来说,或者拿具有一般原理体系的动物学来说吧。”

“我不能完全同意这一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说。“我觉得必须承认,研究语言形式的过程本身对智力发展有一种特别有利的影响。此外,不可否认,古典作家的影响在最高程度上是道德的,而遗憾的是,与自然科学的研究相联系的是虚假有害的学说,那是我们时代的祸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本想说什么,但佩斯托夫用他那浑厚的低音打断了他。他开始热烈地驳斥这种看法的公正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平静地等着发言,显然准备好了一个有说服力的回答。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微妙的微笑说,转向卡列宁,“必须承认,权衡古典学科和科学学科的一切利弊是一项困难的任务,而且,究竟哪一种教育形式更可取这个问题,若不是因为古典教育有——正如您刚才所说的——它的道德上的,disons le mot[不妨这样说],反虚无主义的影响作为支持,是不会如此迅速而决定性地得到解决的。”

“毫无疑问。”

“若不是因为古典学科具有反虚无主义影响这一独特属性,我们就会更多地考虑这个问题,权衡双方的论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微妙的微笑说,“我们就会给两种倾向都留出余地。但现在我们知道,这些古典学问的小药丸具有反虚无主义的药性,于是我们就大胆地把它们开给我们的病人……可是,如果它们没有这种药性呢?”他幽默地结束道。

听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小药丸,大家都笑了;尤其是图罗夫岑,他响亮而快活地大笑起来,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笑的东西,而他在听人谈话时总是寻找的就是这个。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邀请佩斯托夫并没有错。有佩斯托夫在,智性的谈话一刻也不会冷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用他的戏谑结束了谈话,佩斯托夫立刻又挑起了一个新话题。

“我甚至不能同意,”他说,“政府有那个目的。政府显然受抽象考虑的引导,对它采取的措施可能产生的影响漠不关心。例如,女子的教育自然会被认为可能有害,可是政府却为女子开办学校和大学。”

于是谈话立刻转到了女子教育这个新话题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表达了一个想法,即女子教育容易与妇女解放混为一谈,只有这样它才可以被认为是危险的。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两个问题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佩斯托夫说,“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妇女由于缺乏教育而被剥夺权利,而缺乏教育又是由于没有权利造成的。

“我们不可忘记,妇女的从属地位是如此彻底,其起源又如此久远,以至于我们常常不愿承认她们与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他说。

“您说的是权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佩斯托夫说完后说道,“指的是担任陪审员的权利、投票权、主持官方会议的权利、进入文官系统的权利、在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权利……”

“毫无疑问。”

“但是,如果妇女作为罕见的例外能够占据这样的位置,我觉得您用‘权利’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更正确的说法是义务。每个人都会同意,在履行陪审员、证人、电报员的义务时,我们感到自己是在履行义务。因此正确的说法是,妇女在寻求义务,而且完全正当。人们只能同情这种协助人类共同劳动的愿望。”

“正是如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赞同道。“我想,问题只在于她们是否适合这样的义务。”

“她们很可能完全适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等到她们中间教育普及了。我们看到这……”

“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老公爵说,他早就专注地听着谈话,那双滑稽的小眼睛眨巴着。“我可以在我的女儿们面前说:头发长,因为见识……”

“这正是他们解放黑人以前对黑人的看法!”佩斯托夫气愤地说。

“我觉得奇怪的是,妇女竟然寻求新的义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而我们不幸看到,男人们通常却想逃避义务。”

“义务是与权利绑在一起的——权力、金钱、荣誉;这些才是妇女所寻求的,”佩斯托夫说。

“仿佛我会去寻求当奶妈的权利,并且因为妇女干这活有报酬、却没有人要我去干而感到受了委屈似的,”老公爵说。图罗夫岑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后悔自己没有作出这个比喻。就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笑了。

“是的,可是男人不能给孩子喂奶,”佩斯托夫说,“而女人……”

“不,有一个英国人曾在船上给他的孩子哺乳,”老公爵说,他觉得在自己的女儿们面前这样随便谈话是可以允许的。

“这样的英国人会有多少,女官员就会有多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是的,可是一个没有家庭的姑娘该怎么办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他想到了玛莎·奇比索娃,他一直怀着同情佩斯托夫并支持他的心情惦记着她。

“要是把这样一个姑娘的经历彻底查究一番,你就会发现她抛弃了一个家庭——她自己的或她姐妹的家庭,在那里她本可以找到女人的义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突然用一种恼怒的语气插进来说,她大概猜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但是我们原则上把理想作为我们的立足点,”佩斯托夫用他那圆润的男低音回答说。“妇女渴望拥有权利,渴望独立,渴望受教育。她因意识到自己的无能而受到压迫和羞辱。”

“而我因为育婴堂不肯雇用我而受到压迫和羞辱,”老公爵又说了一遍,图罗夫岑听了大为高兴,他在欢笑中把叉着粗端的芦笋掉进了调味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