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一章
安娜虽然极其渴望见到儿子,而且长久以来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为此做着准备,但她丝毫没有想到,见到他会如此深深地触动她。回到旅馆里她那孤零零的房间后,她好一阵子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又是一个人了,”她对自己说,没有摘下帽子,就在壁炉旁的一把矮椅上坐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两窗之间桌上的一座青铜钟,努力思索。
从国外带来的法国女仆走进来,建议她更衣。她茫然地看着她,说:“等一会儿。”一名男仆给她端来咖啡。“待会儿再说,”她说。
意大利保姆把婴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带她出去后,又带着她进来,把她抱到安娜面前。这个胖乎乎、喂养得很好的小婴儿,一看到母亲,就像她一贯那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没牙的小嘴带着微笑,像鱼带着浮标一样,手指在绣花裙的浆硬褶皱上上下拨动,弄得窸窣作响。让人忍不住微笑,忍不住亲吻这个婴儿,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抓住,她咯咯笑着、蹦跳着抓个不停;忍不住递上嘴唇让她吮进小嘴里当作亲吻。安娜全都做了,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跳舞,亲吻她鲜嫩的小脸颊和光裸的小胳膊肘;但一看到这个孩子,她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与她对谢廖沙的感情相比,她对她的感情不能称为爱。这个婴儿身上的一切都很迷人,但不知为何,这一切都没有深深触动她的心。她的全部爱——那从未得到满足的爱——都集中在了第一个孩子身上,尽管那是她不爱的人的孩子。她的小女儿是在最痛苦的境况下出生的,得到的照料和思念还不及第一个孩子所受的百分之一。此外,在小女儿身上,一切都还在未来,而谢廖沙如今几乎已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一个被深爱着的有个性的人。在他身上,有思想和感情的冲突;他理解她,他爱她,他评判她,她回想他的话和他的眼神时这样想。而她永远——不仅是肉体上,而且是精神上——与他分隔开来,而且不可能看清这一点是对的。
她把婴儿交还给乳母,放她走了,于是打开项链上的小像盒,里面装着谢廖沙的肖像,那时他差不多和那女孩一样大。她站起身来,摘下帽子,从一张小桌上拿起一本相册,里面放着她儿子不同年龄的照片。她想把它们比较一下,就开始从相册里把它们抽出来。她把所有的都抽了出来,只留下一张,那是最近拍的也是最好的一张。照片里他穿一件白色罩衫,骑坐在一把椅子上,皱着眉,嘴唇上挂着微笑。这是他最好看、最有特色的表情。她用她那纤细柔软的手,那白皙而纤巧的手指——今天动得特别紧张——抓住照片的一角,但照片被什么地方卡住了,她抽不出来。桌上没有裁纸刀,于是她抽出她儿子照片旁边的一张(那是弗龙斯基在罗马拍的一张照片,戴着圆顶帽,留着长发),用它把儿子的照片推了出来。“哦,是他!”她瞥了一眼弗龙斯基的肖像说,她突然想起他就是她目前痛苦的根源。整个早晨她一次也没有想到过他。但是现在,一看到这张男子气概的、高贵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她突然感到一阵对他的爱涌上心头。
“可是他在哪儿呢?他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在痛苦中煎熬?”她突然带着责备的心情想,忘记了她自己一直瞒着他关于她儿子的一切。她派人去请他立刻到她这里来;怀着怦怦跳动的心等待着他,在心里排练着要对他说的话,以及他安慰她时会用的爱的表示。派去的人回来说,他那里有客人,但他马上就来,并且问她是否允许他带雅什文公爵一起来,他刚到彼得堡。“他不一个人来,而且从昨天午饭以后就没见过我了,”她想,“他不是为了让我能对他倾诉一切才来的,而是带着雅什文一起来的。”于是她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万一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呢?
她回顾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她觉得在每一件事上都看到了对这个可怕念头的证实。他昨天没有在家吃饭,他坚持他们在彼得堡要分住两套房间,甚至现在他也不一个人到她这里来,好像是要避免和她面对面相见似的。
“可是他应该告诉我。我必须知道是这样。如果我知道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自言自语,完全无法想象如果确信他不在乎她了,她会处于什么境地。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了,她感到几乎绝望,因此她感到异常警觉。她按铃叫来侍女,到梳妆室去了。她打扮的时候,比这些天来都更注意自己的容貌,仿佛他若对她冷淡了,也许会因为她打扮好、把头发梳成最适合她的样子而重新爱上她。
她还没打扮好就听见门铃响了。当她走进客厅时,迎接她目光的不是他,而是雅什文。弗龙斯基正在翻看她儿子的照片,那些照片她忘在桌上了,他并不急于回过头来看她。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她说,把她的小手伸进雅什文的大手里,他那腼腆的神情和他巨大的身躯与粗犷的面孔那么古怪地不相称。“我们去年在赛马会上见过。把那些给我,”她迅速地一伸手,从弗龙斯基手里夺过她儿子的照片,用闪亮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今年的赛马好吗?我倒是看了罗马科索街上的赛马。可是您不喜欢国外的生活,”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说。“我知道您和您所有的嗜好,虽然我和您见面太少。”
“这一点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嗜好大半是不好的,”雅什文咬着左边的胡子说。
谈了一会儿,雅什文注意到弗龙斯基看了看钟,就问她是否还要在彼得堡待很久,一面伸了伸他巨大的身躯去拿帽子。
“我想不会很久,”她迟疑地说,瞥了弗龙斯基一眼。
“那么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来和我一起吃饭吧,”安娜果断地说,好像对自己刚才的窘态感到恼火似的,但脸红了,每当她在一个生人面前确定自己的地位时她总是这样。“这里的饭菜不好,但至少您能见到他。团里没有一个他的老朋友像您这样受阿列克谢看重了。”
“非常高兴,”雅什文微笑着说,弗龙斯基从这微笑中看出他很喜欢安娜。
雅什文告辞走了;弗龙斯基留了下来。
“你也要走吗?”她对他说。
“我已经迟了,”他回答。“快跑吧!我马上就赶上你,”他对雅什文喊道。
她拉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面在脑子里搜索能留住他的话。
“等一等,我有点话要对你说,”她把他宽大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哦,我请他吃饭,做得对吗?”
“你做得很对,”他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露出整齐的牙齿,吻了吻她的手。
“阿列克谢,你对我没有变心吧?”她用双手紧握着他的手说。“阿列克谢,我在这里很痛苦。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快了,快了。你不会相信,我也觉得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方式多么不愉快,”他说着,把手抽了回去。
“好,去吧,去吧!”她用受了委屈的声调说,迅速从他身边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