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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草车捆好了。伊万跳下车,牵住那匹温顺光亮的马的缰绳。年轻妻子把耙子甩到草车上,迈着大胆的步伐,摆着双臂,走去加入那些正围成圆圈准备跳割草舞的农妇们。伊万赶车上路,汇入其他满载大车的行列。农妇们肩上扛着耙子,上面装饰着鲜艳的花朵,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欢快,跟在草车后面走着。一个野性的、未经训练的的女声突然唱起歌来,唱完一节,然后同样的歌词被五十个强壮健康的声音接过去重复,各种嗓音,粗的细的,齐声合唱。

农妇们唱着歌,开始走近列文,他感到仿佛一场风暴带着欢笑的雷声向他扑来。风暴扑下来,裹住了他和他躺着的草垛,以及其他的草垛、大车、整片草地和远处的田野,一切似乎都在随着这首狂野欢快的歌——带着呼喊、口哨和拍手——的节拍摇晃和歌唱。列文羡慕这种健康和欢乐;他渴望参与到这生命之欢乐的表达中去。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观望和倾听。当农民们的歌声从视线和听觉中消失后,一种因孤独、身体的不活动和与世界的疏离而产生的疲倦沮丧感袭上列文心头。

那些最活跃地跟他为干草讨价还价的年轻农民,那些他轻蔑对待过的、试图欺骗他的农民,那些农民都和和气气地跟他打招呼,显然没有——也不可能——对他怀有任何怨恨、任何遗憾,甚至不记得曾试图欺骗他。这一切都淹没在欢快的共同劳动的海洋中。上帝给了白昼,上帝给了力量。而白昼和力量都献给了劳动,劳动本身就是报酬。为谁劳动?劳动的果实是什么?这些是无谓的思虑——无关紧要。

列文常常钦佩这种生活,常常羡慕过这种生活的人;但今天,尤其是受到伊万·帕尔梅诺夫对年轻妻子的态度的感染,一个念头明确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有权用这种辛苦、纯洁、共同欢乐的生活来换掉他所过的沉闷、矫揉造作、闲散而个人主义的生活。

一直坐在他身旁的老头早已回家了;人们都散了。住得近的回家了,从远处来的聚成一堆吃晚饭,准备在草地上过夜。列文没有被农民们注意到,仍然躺在草垛上,仍然望着、听着、沉思着。留在草地上过夜的农民们几乎整夜没睡,整个短暂的夏夜。起初是晚饭时一起的欢快谈笑和歌唱,又是笑声。

一整天的劳作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心灵的轻松。黎明前一切安静下来。什么也没有

列文看着,听着,沉思着
列文看着,听着,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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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只听得见沼泽里从未停歇的蛙鸣,以及晨雾中草甸上马的喷鼻声。他振作精神,从草堆上起身,仰望星空,看出黑夜已经过去。

“那么,我该怎么办?怎样着手呢?”他自言自语,试图向自己表达在那短暂一夜里所经历的全部思绪和感受。他所经历的全部思绪和感受分成了三条不同的思路。一条是对旧生活的摒弃,对他那完全无用的教育的摒弃。这种摒弃使他感到满足,而且轻松简单。另一系列思绪和心象则与他现在渴望过的那种生活有关。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种生活的朴素、纯洁和健全,并且确信自己能在其中找到他辛酸地意识到自己所缺乏的满足、安宁和尊严。但第三系列想法则转向了如何实现从旧生活到新生活的转变这一问题。而在这方面,他心中没有任何清晰的轮廓。要娶妻吗?要工作并承担工作的必要性吗?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吗?买地吗?加入农民村社吗?娶一个农家姑娘吗?‘我该怎样着手呢?’他又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不过我一夜没睡,现在也没法想清楚,”他对自己说。“以后再想明白吧。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一夜决定了我的命运。我所有关于家庭生活的旧梦都是荒谬的,不是真正的东西,”他告诉自己。

“‘多么美啊!’他望着那仿佛珍珠母贝壳般的白色絮状小云片,正悬在他头顶正中的天空,心里想道。‘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是多么精致啊!那云贝壳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呢?刚才我望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道白痕。是的,我对生活的看法也这样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他走出草甸,沿着大路朝村子走去。起了微风,天空显得灰暗阴沉。那个通常出现在黎明之前、光明彻底战胜黑暗之前的阴郁时刻到来了。

列文打着寒噤,快步走着,望着地面。“那是什么?有人来了,”他听到铃铛的叮当声,抬起头想道。离他四十步远,一辆四匹马并排驾着的马车沿着他走的那条长满草的大路朝他驶来。辕马被车辙挤得歪向车辕,但坐在驭座上的灵巧车夫把车辕保持在车辙之上,让车轮走在平坦的路面上。

这就是列文所注意到的一切,他并没有去想那可能是谁,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里,一位老太太在一个角落里打盹,车窗旁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显然刚醒来,双手握着白色帽子的缎带。她脸上充满光彩和思想,充满一种列文所陌生的、微妙的、复杂的内在生活,她正越过他凝望着日出的霞光。

就在这幻影消失的刹那,那双真诚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她认出了他,脸上焕发出惊喜的光彩。

他不可能认错。世上再没有那样的眼睛。世上只有一个生灵能够为他集中全部生命的光明和意义。就是她。就是吉蒂。他明白了,她是乘火车到厄尔古绍沃去。而那一夜不眠中搅动列文的一切,他所作的一切决定,都顿时消失了。他惊恐地回想起自己娶农家姑娘的梦想。只有在那边,在那辆已经驶到路另一侧、正迅速消失的马车里,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近来如此痛苦地压在他心头的生命之谜的答案。

她没有再往外看。马车弹簧的声音已听不见了,铃铛声也几乎听不到了。狗叫声表明马车已经进了村,剩下的只有四周空旷的田野、前面的村庄,以及他自己,孤立于一切之外,独自走在荒凉的大路上。

他望了望天空,期待在那里找到他刚才赞赏并当作那一夜思想和感情象征的云贝壳。天空中丝毫没有像贝壳的东西。在遥远的高处,已经完成了一种神秘的变化。贝壳的痕迹没有了,半边天空铺满了一层由越来越细小的云片组成的均匀覆盖。天空变得蓝而明亮;它以同样的柔和,也以同样的遥远,迎接他探询的目光。

“不,”他对自己说,“那种朴素和劳作的生活无论多么好,我也不能回到那里去了。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