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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列文到达俱乐部的时间正好。他到达时,会员和来宾们正陆续乘车前来。列文很久没来俱乐部了——自从他住在莫斯科、离开大学进入社交界以来,就再没来过。他记得俱乐部,记得它外部陈设的细节,但昔日它给他留下的印象,他却完全忘记了。但当他驱车驶入宽阔的半圆形庭院,从雪橇上下来,登上台阶,门房佩戴着十字绶带,无声地为他开门并鞠躬时;当他看到门房里那些懒得在楼下脱衣的会员们的大衣和套鞋时;当他听到那神秘的铃声在他登上铺着地毯的平缓楼梯时渐渐远去,看到楼梯平台上的雕像,以及楼上第三位门房——一个熟悉的身影,年纪大了些,穿着俱乐部制服,不慌不忙地开门,打量着过往的来客——列文感到旧日对俱乐部的印象如潮水般涌回,那是一种安逸、舒适和得体的印象。

“您的帽子,请,”门房对列文说,他忘了俱乐部的规矩,要把帽子留在门房里。“好久没见您了。公爵昨天给您登记了名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公爵还没来。”

门房不仅认识列文,还认识他所有的亲戚关系,因此立刻提到了他的密友。

穿过由屏风隔开的外厅,以及右侧隔出的一个房间——那里有人坐在小吃柜台前——列文超过了一位慢慢走进来的老人,进入了人声嘈杂的餐厅。

他沿着几乎坐满了人的桌子走去,打量着来客。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年老的、年轻的;有些是泛泛之交,有些是密友。没有一张脸上带着愠怒或忧虑的神情。所有人似乎都把烦恼和焦虑连同帽子和外套一起留在了门房里,此刻都从容不迫地准备享受生活的物质福祉。斯维亚日斯基在这里,谢尔巴茨基、涅韦多夫斯基、老公爵,还有弗龙斯基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啊!您怎么来晚了?”公爵笑着说,从自己肩头把手伸给他。“基蒂怎么样?”他补充道,一面抚平他塞在背心纽扣处的餐巾。

“她很好;她们三个都在家吃饭呢。”

“啊,‘阿琳—娜丁’,没错!我们这儿没位子了。去那张桌子,快点找个座位坐下,”公爵说,然后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盘汤。

“列文,这边来!”再往前一点,一个好脾气的嗓子喊道。是图罗夫岑。他和一位年轻军官坐在一起,旁边放着两把翻过来的椅子。列文高兴地走了过去。他一直喜欢这个心地善良的浪子图罗夫岑——他让他想起求婚时期的往事——而此刻,在紧张的智力谈话之后,看到图罗夫岑那张好脾气的脸,格外令人愉快。

“这是给您和奥布隆斯基的。他马上就到。”

那个年轻人坐得笔直,眼睛里闪烁着享受的光芒,是彼得堡来的军官加金。图罗夫岑给他们做了介绍。

“奥布隆斯基总是迟到。”

“啊,他来了!”

“您刚来吗?”奥布隆斯基快步朝他们走来,说道。“你好。喝过伏特加了?好,那就来吧。”

列文起身跟他走到一张大桌子前,桌上摆着各种烈酒和下酒菜。按理说,二十几种美味中总该有合口味的,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点了特别的东西,一名穿制服的侍者立刻端来了所要的。他们喝了一杯,便回到自己的桌旁。

立刻,他们还在喝汤的时候,加金就得到了一瓶香槟,并吩咐侍者斟满四杯。列文没有拒绝喝酒,又要了第二瓶。他饿得很,吃喝得非常享受,更享受的是参与同伴们活泼而简单的谈话。加金压低声音,讲了彼得堡最近的一件趣事,那故事虽然不雅又无聊,却十分滑稽,列文不禁放声大笑,笑得邻座都回头看他。

“跟‘那是我受不了的事!’是一个调调。你知道那个故事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啊,太妙了!再来一瓶,”他对侍者说,然后开始讲他那件趣事。

“彼得·伊里奇·维诺夫斯基请您跟他喝一杯,”一个小个子老侍者打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端来两杯精致的起泡香槟,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端起杯子,朝桌子另一头一个红胡子秃顶的男人点了点头,微笑着。

“那是谁?”列文问。

“你在我家见过他一次,不记得了?一个好人。”

列文也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样子端起杯子。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轶事也非常有趣。列文也讲了一个故事,也很成功。然后他们谈马,谈赛马,谈他们那天做了什么,谈弗龙斯基的阿特拉斯多么漂亮地赢得了头奖。列文没注意晚餐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啊!他们来了!”晚餐快结束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道,从椅背上探过身去,向弗龙斯基伸出手,弗龙斯基正和一位高大的近卫军军官走过来。弗龙斯基的脸上也洋溢着俱乐部里普遍的那种善意享受的神情。他顽皮地把胳膊肘支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肩上,对他耳语了几句,然后带着同样善意的微笑向列文伸出手。

“很高兴见到您,”他说。“选举时我找过您,但有人告诉我您走了。”

“是的,我当天就走了。我们刚才在谈您的马。我祝贺您,”列文说。“跑得非常快。”

“是的;您也有赛马,是吗?”

“不,我父亲有过;但我记得,也懂一些。”

“您在哪儿吃的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我们在第二张桌子,柱子后面。”

“我们一直在庆祝他的成功,”高个子上校说。“这是他的第二次御奖。但愿我在牌桌上有他赛马那样的运气。好啦,何必浪费宝贵时间?我要去‘地狱’了,”上校补充道,然后走开了。

“那是亚什温,”弗龙斯基回答图罗夫岑说,然后在他们旁边空出的位子上坐下。他喝了递给他的酒,又要了一瓶葡萄酒。在俱乐部气氛或所喝葡萄酒的影响下,列文和弗龙斯基聊起了最好的牛的品种,并且很高兴自己对这个人没有丝毫敌意。他甚至顺便告诉他,自己听妻子说,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那里见过他。

“啊,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她真是妙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接着讲了一件关于她的趣事,逗得大家都笑了。弗龙斯基笑得特别天真烂漫,列文觉得自己完全跟他和解了。

“怎么样,我们吃完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起身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