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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他们刚从莫斯科回来,很高兴能单独相处。他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写作。她穿着婚后最初那些日子穿过的深紫丁香色连衣裙——今天又穿上了,这条裙子他记得特别清楚,也格外喜爱——坐在沙发上,就是列文父亲和祖父时代一直放在书房里的那张老式皮革沙发。她在缝英国刺绣。他边想边写,始终没有失去她就在身边的幸福意识。他的工作,无论是田地上的事,还是那本将要阐述新土地制度原则的书,都没有放下;但正如从前这些事务和思想在笼罩整个生命的那种黑暗面前显得渺小琐碎一样,如今在他面前那充满幸福灿烂光芒的生活面前,它们也显得无关紧要、渺小了。他继续工作,但他现在感到,他注意力的重心已经转到别的事情上,因此他看待自己的工作也完全不同、更加清晰了。从前这工作对他来说是逃避生活的手段。从前他觉得,没有这工作,他的生活会过于阴郁。现在这些事务对他来说是必要的,免得生活过于一帆风顺地明亮。他拿起手稿,通读自己写下的内容,愉快地发现这工作值得他去做。他的许多旧想法在他看来显得多余而偏激,但当他凭记忆回顾整体时,许多空白处变得清晰了。他现在正在写新的一章,论述俄国农业目前灾难性状况的原因。他坚持认为,俄国的贫困不仅源于土地占有的异常分配和错误的改革,而且近年来促成这一结果的,还有从外部异常嫁接到俄国身上的文明,尤其是铁路等交通设施,导致人口向城市集中、奢侈风气发展,以及随之而来的制造业发展、信贷及其伴生的投机——这一切都损害了农业。在他看来,在一个国家财富的正常发展中,所有这些现象只应在相当多的劳动投入农业之后、在农业进入有规律的、至少是明确的状况之后才会出现;一个国家的财富应当按比例增长,尤其应当这样增长:其他财富来源不应超过农业;与农业的一定阶段相适应,应当有与之相应的交通手段;而在我国土地状况尚未安定的情况下,由政治需要而非经济需要催生的铁路为时过早,它们不是像人们期望的那样促进农业,反而在与农业竞争,促进制造业和信贷的发展,从而阻碍农业的进步;正如动物身上某一器官片面而过早的发展会妨碍其整体发展一样,在俄国财富的总体发展中,信贷、交通设施、制造业活动这些在欧洲无疑必要、且在那里应运而生的东西,在我们这里却只带来了害处,因为它们把亟待解决的主要问题——农业组织问题——挤到了次要地位。

他写着自己的想法时,她则在想,丈夫对年轻的恰尔斯基公爵多么不自然地殷勤,而就在他们离开莫斯科的前一天,那位公爵还极不得体地跟她调情。“他吃醋了,”她想。“天哪!他多么可爱又多么傻啊!他吃我的醋!要是他知道我对他就像对厨子彼得一样毫不在意就好了,”她看着他的头和发红的脖子,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占有感想。“虽然打断他的工作有点可惜(不过他时间多的是!),我还是得看看他的脸;他会不会感觉到我在看他?我希望他转过来……我要用意念让他转过来!”于是她睁大眼睛,仿佛要增强自己目光的力量。

“是的,它们把一切汁液都吸走,制造出虚假的繁荣景象,”他嘟囔着,停下笔来,感到她在看他、在笑,便回过头来。

“怎么样?”他笑着问道,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来了,”她想。

“没什么;我想让你四处看看。”她说着,注视着他,想猜他是否因为被打断而恼火。

“我们单独在一起多么幸福!——我是说,我。”他说着,带着幸福灿烂的微笑向她走去。

“我也一样幸福。我哪儿也不去,尤其不去莫斯科。”

“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不,不,去吧,继续写吧;别停下来。”她说着,噘起嘴唇,“现在我必须把这些小洞剪出来,你看见了吗?”

她拿起剪刀,开始把它们剪出来。

“不;告诉我,那是什么?”他说着,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那把小剪刀转动。

“哦!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莫斯科,想你的后脑勺。”

“为什么偏偏是我,能有这样的幸福!这不自然,太好了。”他说着,吻了吻她的手。

“我的感觉恰恰相反;事情越好,我就越觉得自然。”

“你有一小绺卷发散开了。”他说着,小心地把她的头转过去。

“一小绺卷发,哦,是的。不,不,我们正忙着干活呢!”

事情没有再进展下去,当库兹马进来通报茶已经备好的时候,他们像犯了罪似的彼此分开。

“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吗?”列文问库兹马。

“他们刚来,正在解东西呢。”

“快点来,”她走出书房时对他说,“要不然你不来我就把你的信都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他的手稿收拾在她买来的新纸夹里,然后在新购置的、和她一起来到家里来的精致脸盆架旁洗了手。列文对自己想的事情微笑着,并且不以为然地对自己摇摇头;一种近似懊悔的心情折磨着他。在他的现在的生活方式中有某种可耻的、柔弱的、他所谓“卡普亚”的地方。“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想。“快三个月了,我差不多什么也没有做。今天,几乎还是第一次,我开始认真地工作,但是有什么结果呢?我开了一个头,又把它搁下了。连日常的事务我几乎都荒废了。田地上的事我差不多都没有去照料。我 either 不愿意离开她,either 我看她一个人闷得慌。我从前认为,结婚以前,生活算不了什么,好像不是真正的生活,而只是真正生活的前奏;可是现在,快三个月过去了,我却是这样懒散地、无所事事地消磨了我的时光。不,这样不行;我一定得开始。当然,这不能怪她。她一点过错也没有。我自己应该坚强些,保持我男子的独立性;要不然我会养成这样的习惯,她也会养成这样的习惯的……当然这不能怪她,”他对自己说。

但是要一个不满意的人不责怪别人,特别是不责怪他最亲近的人,那是不可能的。列文模模糊糊地觉得,她本人没有过错(她无论在哪方面都不可能有过错),但是过错在于她的教育,过于肤浅和轻浮。(“那个傻瓜恰尔斯基:我知道她想拦住他,但是她不知道怎样拦法。”)“是的,除了对家务事发生兴趣(那种兴趣她是有的)之外,除了服饰和刺绣之外,她没有认真的兴趣。她对我的工作、对田庄、对农民、对音乐(她在这方面是相当好的)、对读书都没有兴趣。她什么也不做,而且十分满足。”列文在心里责备这一点,可是还不明白她正在准备进入那个即将到来的活动时期,到那时候,她同时要做丈夫的妻子、家庭的主妇,还要生儿育女、抚育和教育孩子。他不知道,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正在准备迎接这种繁重的劳动,并不为了她现在享受爱情的无忧无虑和幸福的时刻而责备自己,同时愉快地建设着未来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