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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六章

以前从没有哪一天是在争吵中度过的。今天是第一次。而这甚至算不上争吵。这是对彻底冷淡的公开承认。难道他能像他走进房间来拿地契时那样看她一眼吗?——看她一眼,看出她的心正因绝望而碎裂,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那副冷酷镇静的面孔走出去?他对她不仅仅冷淡,他恨她,因为他爱着另一个女人——这是明摆着的。

安娜回忆起他说过的所有残忍的话,又替他补上了那些他分明想说、也可能对她说出口的话,于是她越来越愤怒。

“我不会阻拦你,”他可能会说。“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愿和丈夫离婚,毫无疑问是为了可以回到他身边。回到他身边去吧。如果你需要钱,我给你。你要多少卢布?”

一个粗暴的男人能说出的最残忍的话,他都在她的想象中对她说了一遍,她无法原谅他,仿佛他真的说了那些话似的。

“可是,他昨天不是还发誓说他爱我吗,他这个诚实真挚的人?我不是已经白白绝望过很多次了吗?”她后来对自己说。

那一整天,除了去威尔逊那里花了两小时之外,安娜一直在疑虑中度过:是一切都完了,还是仍有和解的希望;她该立刻就走,还是再见他一面。她等了他一整天,傍晚回到自己房间时,留话给他,说她头痛,她对自己说:“如果他不管女仆说什么还是进来了,那就意味着他仍然爱我。如果没有来,那就意味着一切都完了,那我就得决定该怎么办!……”

傍晚,她听到他的马车在门口停下的辘辘声,他的门铃声,他的脚步声,以及他和仆人的谈话声;他相信了别人告诉他的话,不想再多问,便回自己房间去了。那么,一切都完了。

于是死亡清晰地、鲜明地浮现在她心头,作为唯一能让他心中重新燃起对她的爱、惩罚他、并在这场她心中那个恶魔正与他进行的斗争中获胜的手段。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去不去沃兹德维任斯科耶,离不离婚——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唯一要紧的是惩罚他。当她照常给自己倒出常用的鸦片剂量时,想到她只要把整瓶喝光就会死,她觉得这如此简单容易,于是她开始怀着快意遐想:他会多么痛苦,会悔恨,会在为时已晚时爱她的回忆。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一支燃尽的蜡烛的光,凝视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檐板和屏风投在上面的影子,同时生动地想象着当她不在了、当他只能把她当作回忆时,他会是什么感受。“我怎么能对她说出那样残忍的话?”他会说。“我怎么能什么也不说就走出房间?可是现在她不在了。她永远离开我们了。她……”突然,屏风的影子摇晃起来,扑向整个檐板,整个天花板;另一边的其他影子从对面猛扑过来与它会合,一瞬间影子又缩了回去,但随即以新的迅疾向前扑来,摇晃着,交织在一起,一切归于黑暗。“死亡!”她想。于是她心中涌起如此强烈的恐惧,以至于好一会儿她都意识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她颤抖的双手都找不到火柴,无法点燃另一支蜡烛来代替那支已经燃尽熄灭的。 “不,什么都行——只要活着!我毕竟爱他!他毕竟也爱我!这以前也发生过,会过去的,”她说,感到重返生命的喜悦之泪顺着脸颊流下。为了摆脱恐惧,她匆匆去了他的房间。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她走近他,把灯举在他脸上方,久久地凝视着他。现在他睡着的时候,她如此爱他,以至于看到他就忍不住流下温柔的泪水。但她知道,如果他醒来,他会用冷淡的目光看她,确信自己是对的,而在向他诉说她的爱之前,她必须先向他证明,他在对待她的态度上是错的。她没有叫醒他,便回去了,又服了一剂鸦片,到清晨时陷入沉重而不完全的睡眠,其间她始终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早晨,她被一个可怕的噩梦惊醒,这个梦在她的梦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甚至在她和弗龙斯基结合之前就有过。一个胡子蓬乱的小老头弯着腰在什么铁器上做着什么,嘟囔着无意义的法语词,而她,就像在这个噩梦中一贯的那样(这正是它可怕的地方),觉得这个农民根本不注意她,而是在用那铁器在她身上做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她从冷汗中醒来。

她起床后,昨天的事像蒙着雾一样回到她脑海中。

“有过一场争吵。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有好几次了。我说我头痛,他就没进来见我。明天我们要走了;我必须见他,为上路做准备,”她对自己说。得知他在书房里,她便下楼去找他。经过客厅时,她听到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向窗外望去,看见一辆马车,一个戴淡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从车里探出身来,向拉铃的仆人吩咐着什么。在前厅交涉了一番之后,有人上楼来了,可以听到弗龙斯基的脚步声经过客厅。他快步下楼去了。安娜又走到窗前。她看见他没戴帽子走到台阶上,朝马车走去。戴淡紫色帽子的年轻姑娘递给他一个包裹。弗龙斯基微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马车驶走了,他又快步跑上楼来。

笼罩在她灵魂中的一切迷雾突然散开了。昨天的感受带着新的痛楚刺穿了那颗病痛的心。她现在不明白,自己怎么能降低身份,和他在他的房子里待了整整一天。她走进他的房间,宣布她的决定。

“那是索罗金娜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来给我送妈妈那边的钱和契据。我昨天没能拿到。你头痛好些了吗?”他平静地说,不想看到也不愿理解她脸上阴郁而庄重的表情。

她站在房间中央,默默地、专注地看着他。他瞥了她一眼,皱了一会儿眉,又继续读信。她转过身,故意慢慢地走出房间。他本还可以把她叫回来,但她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仍然沉默着,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他翻动信纸时的沙沙声。

“哦,顺便说一句,”就在她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他说,“我们明天一定走,是吧?”

“你走,但我不走,”她转过身对他说。

“安娜,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你走,但我不走,”她重复道。

“这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了!”

“你……你会为这个后悔的,”她说完便走了出去。

他被她说这话时那种绝望的表情吓住了,跳起身来想追她,但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皱起眉头,咬紧牙关。这个——在他看来——粗俗的、含糊其辞的威胁激怒了他。“我什么都试过了,”他想;“只剩下一个办法:不予理会,”于是他开始准备进城,然后再次去他母亲那里让她在契据上签字。

她听见他在书房和餐厅里走动的脚步声。到了客厅,他站住了。但他没有拐进去看她,只是吩咐了一声:要是 Voytov 在他不在时来了,就把马给他。接着她听见马车被拉了过来,门开了,他又走了出来。但他又回到了门廊里,有人正跑上楼来。那是男仆跑上来取他忘下的手套。她走到窗前,看见他看也不看就接过手套,拍了拍车夫的背,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头也不抬地望一眼窗户,便以惯常的姿势在马车里坐定,跷着腿,一边戴着手套,一边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