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在堆积在月台上的行李所投下的斜长的傍晚阴影里,弗龙斯基穿着长外套,戴着宽边帽,两手插在口袋里,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似的来回踱着,走了二十步就猛地转过身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近他的时候,觉得弗龙斯基看见他了,却假装没看见。这丝毫也不影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对弗龙斯基是超脱一切个人恩怨的。
此时此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弗龙斯基看成一个参加伟大事业的重要人物,科兹内舍夫认为鼓励他并向他表示赞同是自己的责任。他走到他跟前。
弗龙斯基站住了,定睛望了望他,认出了他,于是向前走了几步迎上前去,非常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
“您也许不愿意见到我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但是难道我不能为您效劳吗?”
“我最不愿见的人就是您了,”弗龙斯基说,“请原谅我;生活中没有什么使我高兴的事了。”
“我完全理解,我只想为您效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面端详着弗龙斯基满是明显痛苦的脸,“您要不要我给里斯蒂奇——给米兰写封信?”
“哦,不用了!”弗龙斯基说,似乎很费力才听懂他的意思。“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走走吧。车厢里太闷了。信吗?不用,谢谢您;要去送死是用不着介绍信的。对土耳其人也用不着……”他说,嘴唇上只露出一丝笑意。眼睛里仍然保留着愤怒痛苦的神情。
“是啊;不过,跟一个愿意接待您的人建立关系,终究会容易些,这毕竟是必要的。不过,随您的便吧。我听说您有这个打算,非常高兴。对志愿兵的攻击太多了,像您这样的人是能提高他们在公众心目中的声望的。”
“我作为一个人的用处,”弗龙斯基说,“就在于生命对我毫无价值。而我有足够的体力去冲进他们的队伍,去践踏他们,或者倒下去——这我知道。我很高兴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献出生命,因为生命对我说来不仅无用,而且令我厌恶。谁愿意要就拿去吧。”由于那不断折磨他的牙痛,甚至妨碍他说话时保持自然的表情,他的下颚不耐烦地抽搐着。
“我预料您会变成一个另外的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感到深有触动。“把同胞兄弟从奴役中解救出来,是值得生死以赴的目标。愿上帝赐您在外成就——在内平安,”他补充说,伸出了手。弗龙斯基热烈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是的,作为一件工具,我或许还有些用处。但作为一个人,我是一个废人,”他脱口而出。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他那口强壮牙齿——像口中两排象牙——里传来阵阵跳痛。他沉默了,眼睛落在煤水车的车轮上,那车轮正沿着铁轨缓慢而平稳地滚动。
忽然,另一种痛苦——不是跳痛,而是一种内心的烦乱,使他整个身心陷入苦痛——让他一时忘了牙痛。当他瞥见煤水车和铁轨时,在方才与这位自他遭遇不幸后便未再谋面的朋友的谈话影响下,他蓦地想起了她——想起了他像疯了一般冲进火车站候车室时所见到的她的遗骸:那血迹斑斑的身体,不久前还充满生命,此刻却不知羞耻地摊在陌生人之间;那未受损伤的头颅沉沉地向后垂着,带着一头浓密的头发,鬓角卷曲的发绺,以及那张精妙绝伦的脸,红色的嘴半张着,那奇异的、凝固的表情,嘴唇上透着可怜,而那双仍然睁着的眼睛里透着可怕,仿佛在说出那句可怕的话——他会后悔的——那是她争吵时说的。
他试图去想他初次遇见她时的她,也是在一个火车站,神秘、精妙、充满爱意,追寻着并给予着幸福,而不是他最后那一刻所记得的那个残酷报复的她。他试图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最美好的时刻,可那些时刻永远被毒化了。他只能把她想成一个胜利者,成功地以她那永远无法抹去、全然无用的悔恨相威胁。他完全失去了牙痛的感觉,脸上因抽泣而扭曲。
他在行李旁一言不发地来回走了两趟,恢复了镇定,然后平静地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从昨天起没有收到电报吗?是的,又被击退了第三次,但明天预计会有一场决战。”
又谈了几句米兰国王的宣言以及它可能产生的巨大影响之后,听到第二遍铃声,他们便分手各自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