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刚刚到达库尔斯克铁路线的车站,那天车站特别繁忙,挤满了人,他们正回头寻找跟在他们后面拿东西的马夫,这时看见一群志愿兵正乘着四辆出租马车驶来。女士们捧着花束迎接他们,在蜂拥的人群跟随下,他们走进了车站。

其中一位迎接志愿兵的女士从大厅里走出来,用法语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也是来送他们的吗?”她问道。

“不,公爵夫人,我自己要出门。到我兄弟那儿去度假。您总是来送他们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几乎察觉不出的微笑说。

“噢,那怎么可能呢!”公爵夫人回答说。“从我们这儿已经送走了八百人了,这是真的吗?马尔温斯基不肯相信我。”

“超过八百了。如果把那些不是直接从莫斯科送走的人也算上,超过一千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

“瞧!我说的就是这个!”那位女士高声说。“而且据说已经认购了一百多万,这也是真的吗?”

“是的,公爵夫人。”

“今天的电报您怎么看?又把土耳其人打败了。”

“是的,我看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他们说的是最近一封电报,上面说土耳其人在各处连续三天被击败并溃逃,明天预计将有一场决战。

“啊,顺便说一句,有个极好的年轻人获准去了,他们却设置了一些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想问问您;我认识他;请为他的事写个条子。他是受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派遣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清了公爵夫人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一切细节,然后走进头等候车室,给批准休假的那个人写了个条子,交给了公爵夫人。

“您知道弗龙斯基伯爵,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人……也坐这趟车走?”当他又找到她、把信交给她时,公爵夫人带着充满得意和意味深长的微笑说。

“我听说他要走,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这趟车?”

“我看见他了。他在这儿:只有他母亲来送他。不管怎样,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噢,是的,当然。”他们说话的时候,人群从他们身边涌向餐厅。他们也往前走,听见一位手拿酒杯的绅士正在向志愿兵们大声演说。“为了宗教、人道和我们兄弟的事业,”那位绅士说,声音越来越响亮;“母亲莫斯科以她的祝福把你们奉献给这伟大的事业。万岁!”他大声地、含着泪结束了演说。

每个人都高呼万岁!一群新的人潮冲进大厅,几乎把公爵夫人挤倒。

“啊,公爵夫人!这才像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间,满脸喜悦地对他们笑着说。“说得太好了,太热烈了,是不是?好极了!还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真该说几句——就说几句,您知道的,鼓励鼓励他们;您做这种事做得那么好,”他带着温和、恭敬而谨慎的微笑补充说,用手臂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往前稍稍推了一下。

“不,我这就走了。”

“去哪儿?”

“到乡下去,到我兄弟那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

“那您会见到我妻子。我已经给她写了信,但您会先见到她。请告诉她,他们见过我了,一切‘都好’,就像英国人说的那样。她会明白的。噢,还有,劳驾告诉她,我被任命为委员会秘书了……她会明白的!您知道,les petites misères de la vie humaine,”他说,仿佛在向公爵夫人表示歉意。“还有米亚基公爵夫人——不是丽莎,是比比什——要送一千支枪和十二名护士。我告诉过您吗?”

“是的,我听说了,”科兹内舍夫冷淡地回答。

“可惜您要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天我们要为两位出发的人设宴——一位是彼得堡来的季梅尔-巴尔强斯基,还有我们的韦斯洛夫斯基,特里沙。他们两个都要去。韦斯洛夫斯基刚结婚不久。他是个好小伙子!呃,公爵夫人?”他转向那位女士说。

公爵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科兹内舍夫。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公爵夫人似乎急于摆脱他,这一点丝毫没有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到不安。他微笑着,先盯着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羽毛,然后又环顾四周,仿佛要捡起什么东西。看见一位女士拿着募捐箱走过来,他把她打量了一番,放进一张五卢布的钞票。

“只要我口袋里有饯,看见这些募捐箱就不能无动于衷,”他说。“今天的电报怎么样?那些黑山人真是好样的!”

“您说什么!”当公爵夫人告诉他弗龙斯基要坐这趟车走时,他叫道。有一瞬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脸上显出悲伤的神情,但一分钟之后,当他捻着胡须、摇摆着身子走进弗龙斯基所在的大厅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妹妹尸体旁绝望的哭泣,在弗龙斯基身上只看到一个英雄和老朋友。

“尽管他有种种缺点,也不能不给他一个公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离开他们,公爵夫人就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多么典型的俄罗斯性格,斯拉夫性格!只是,我怕弗龙斯基见到他会不愉快。不管您怎么说,这个人的命运让我感动。在路上跟他谈谈吧,”公爵夫人说。

“是的,也许吧,如果碰上的话。”

“我从来不喜欢他。但这件事弥补了很多。他不仅自己去,还自费带一个骑兵中队去。”

“是的,我也听说了。”

铃响了。每个人都向门口涌去。“他来了!”公爵夫人说,指着弗龙斯基,他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穿着长外套,戴着宽边黑帽。奥布隆斯基走在他旁边,热烈地说着什么。

弗龙斯基皱着眉头,直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说什么。

大概是由于奥布隆斯基指给了他们看,他朝公爵夫人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的方向回过头来,默默地举了举帽子。他的脸因痛苦而显得苍老憔悴,看上去像石头一样。

走上站台后,弗龙斯基离开母亲,消失在一节车厢里。

站台上响起了“上帝保佑沙皇”,然后是“乌拉!”和“万岁!”的呼喊声。一个志愿兵特别显眼,他是个高个子、非常年轻的男子,胸膛凹陷,鞠躬致意,把毡帽和一束花举过头顶挥舞。接着出现两名军官,也在鞠躬,还有一个留着大胡子、戴着油腻军帽的胖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