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二章
弗龙斯基去参加选举之前,安娜就想过,他们每次分别时反复出现的那些场面,只会使他对自己冷淡,而不是使她与他更亲近,于是她决心尽力控制自己,镇定地承受分离。但他来告诉她要走时那冷淡、严厉的目光刺伤了她,还没等他动身,她的心绪就被破坏了。
此后独自一人时,她反复回想那表示他有权自由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又回到同一点——她自感屈辱。“他有权想走就走,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仅走,还把我丢下。他什么权利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可是他知道这一点,就不该这样做。可他做了什么?……他用冷淡、严厉的表情看我。当然,那是某种难以名状、难以捉摸的东西,但以前从未这样过,而那目光意味深长,”她想。“那目光表明冷漠的开始。”
虽然她确信冷淡已经开始,她却无能为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她与他的关系。和以前一样,她只能用爱情和魅力留住他。因此,和以前一样,她只能白天忙于事务,夜晚靠吗啡,来平息那可怕的念头——万一他不再爱她怎么办。不错,还有一个办法:不是留住他——因为她最想要的莫过于他的爱——而是更靠近他,处于一种他不会离开她的位置。那办法就是离婚和结婚。她开始渴望这个,并下定决心,等他或斯季瓦下次向她提起此事时就同意。
她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度过了没有他的五天,也就是他本该参加选举的那五天。
散步、与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交谈、去医院探访,尤其是阅读——一本接一本地读——填满了她的时间。但到了第六天,当马车夫独自回来时,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压抑对他的思念以及他在那里做什么的念头了,偏偏就在那时,她的小女儿病了。安娜开始照料她,但即便是这也无法分散她的心思,尤其病情并不严重。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爱这个小女孩,而假装爱又超出了她的能力。那天傍晚,安娜依然独自一人,为他惊慌失措,决定进城去,但转念一想,又给他写了那封自相矛盾的信,弗龙斯基收到了,她没读完就派专差送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他的信,又后悔自己写了那封信。她害怕重见他分别时投向她的那严厉目光,尤其当他得知孩子病情并不危险之后。但她仍然庆幸自己写了信给他。此时此刻,安娜坦率地承认自己是他的负担,他即便不情愿也会放弃自由回到她身边,尽管如此,她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让他厌倦她吧,但他会在这里,和她在一起,这样她就能看见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她坐在客厅里靠近一盏灯的地方,拿着一本新出版的泰纳的书,一边读,一边听着外面的风声,每一分钟都期待马车到来。有好几次她仿佛听到了车轮声,但都听错了。终于,她听到的不是车轮声,而是马车夫的吆喝声和门廊里沉闷的辘辘声。连正在摆牌阵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证实了这一点,安娜脸上一阵燥热,站起身来;但这次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下楼去,而是站住了。她突然为自己的口是心非感到羞愧,但更害怕的是他会怎样迎接她。所有受伤的自尊感此刻都消失了;她只害怕他不悦的表情。她想起孩子过去两天已经完全好了。她甚至对女儿有些恼火,偏偏信一发出她就好了。然后她想到他就在这里,完完整整的他,他的手,他的眼睛。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忘了一切,欢天喜地地跑下楼去迎接他。
“‘安妮怎么样了?’”他在楼下怯生生地说,抬头看着向他跑来的安娜。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名仆役正在替他脱下暖和的套靴。
“哦,她好些了。”
“你呢?”他说着,定了定神。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腰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嗯,我很高兴,”他冷冷地打量着她,她的头发、她的衣裳——他知道她是为了他才穿上这身衣裳的。一切都迷人,可这迷人的一切曾多少次令他心动!于是,她最害怕的那种严峻、冷硬的表情又落到了他的脸上。
“嗯,我很高兴。你身体好吗?”他用手帕擦了擦湿漉漉的胡子,吻了吻她的手。
“不要紧,”她想,“只要他在这儿,只要他在这儿,他就不能、也不敢不再爱我。”
整个晚上,在瓦尔瓦拉公爵夫人面前,他们过得愉快而欢畅。公爵夫人向他抱怨说,安娜在他不在的时候服用了吗啡。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睡不着……念头折磨着我。他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服用——几乎从来不服用。”
他跟她讲了选举的事,安娜懂得如何巧妙地提问,把他引到他最得意的话题上——他自己的成功。她跟他说了家里一切使他感兴趣的事;她所说的一切都是最令人愉快的。
可是到了深夜,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安娜看出自己已完全重新掌握了他,便想抹去他因那封信而向她投来的那个目光所留下的痛苦印象。她说:
“老实告诉我,你收到我的信是不是很恼火,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她刚一说出这话,就感觉到,无论他对她的感情多么热烈,他都没有原谅她那封信。
“是的,”他说,“那封信写得那么奇怪。先是安妮病了,后来你又想亲自来。”
“那都是实情。”
“哦,我并不怀疑。”
“是的,你确实怀疑。我看得出来,你恼了。”
“我片刻也没有恼。确实,我恼的是,你似乎不知怎的不愿意承认有些责任……”
“去参加音乐会的责任……”
“可我们不谈这个了,”他说。
“为什么不谈?”她说。
“我只是想说,真正重要的事情可能会出现。比如现在,我得去莫斯科安排房子的事……哦,安娜,你为什么这么急躁?你不知道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吗?”
“既然如此,”安娜说,她的声音突然变了,“那就说明你厌倦了这种生活……是的,你会来住一天就走,就像男人们那样……”
“安娜,这话太残忍了。我准备放弃我一生的全部。”可她没听见他的话。
“你要是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这里。要么我们分开,要么就住在一起。”
“哎呀,你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可为了那个……”
“我们必须离婚。我来给他写信。我看得出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我要跟你一起去莫斯科。”
“你说话好像在威胁我。可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跟你分开,”弗龙斯基笑着说。
但他说这些话时,眼里闪过的不仅仅是一种冷淡的目光,而是一个被逼迫得变得残忍的人那种报复的目光。
她看到了那目光,正确地领悟了它的含义。
“既然如此,那就是一场灾难!”那目光告诉她。那是一瞬间的印象,但她永远没有忘记。
安娜写信给丈夫,问他离婚的事。将近十一月底,她辞别了想去彼得堡的瓦尔瓦拉公爵夫人,和弗龙斯基一起去了莫斯科。他们每天都盼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回信,之后便是离婚,如今他们就像已婚夫妇一样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