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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五月底,当一切多少安排得令人满意的时候,她收到了丈夫对她抱怨乡下事务混乱的回信。他写信请求她原谅他事先没有考虑到一切,并答应一有机会就下来。这个机会没有出现,直到六月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直独自待在乡下。

圣彼得斋期的星期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所有的孩子去做弥撒,领圣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同妹妹、母亲和朋友们推心置腹的哲学谈话中,常常以她对宗教的自由见解使他们吃惊。她有一套自己的、奇怪的灵魂转世说,她对此坚信不疑,不大关心教会的教义。但在家庭生活中,她严格履行教会的一切要求——不仅是为了以身作则,而且也是真心诚意的。孩子们将近一年没有领圣餐了,这使她极为不安,她在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的完全赞同和同情下,决定今年夏天就让他们领。

在这之前好几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忙着考虑怎样给所有的孩子打扮。衣裙做好了或改好了,洗过了,接缝和褶边放开了,纽扣钉上了,丝带也准备好了。有一件衣裙,是塔尼娅的,由英国女教师负责改做,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大动肝火。英国女教师在改它的时候,把接缝弄错了地方,袖子收得太高,把整件衣裙都糟蹋了。塔尼娅穿在身上肩膀那么窄,看着都叫人难受。但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嵌进几块三角布,再加上一个小披肩。衣裙修好了,但差点跟英国女教师吵起来。然而到了早晨,一切都顺利安排好了,将近十点钟——他们请神父等他们去做弥撒的时间——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容光焕发地站在台阶上马车旁,等候母亲。

马车里套的不是那匹焦躁的乌鸦,多亏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说情,套的是管家的马——枣红马。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因为操心自己的打扮而耽搁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细纱布连衣裙出来,上了马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梳好了头,又兴奋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从前她打扮是为了自己,为了好看,为了受人爱慕。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她越来越讨厌打扮了。她看出自己失去了美貌。但现在她又开始对打扮感到愉快和兴趣了。现在她打扮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自己的美貌,而仅仅是为了作为这些可爱孩子的母亲,不至于破坏整体效果。她最后一次照了照镜子,对自己很满意。她很漂亮。不像从前她想在舞会上显得漂亮的那种漂亮,而是为了她现在所追求的目的而显得漂亮。

教堂里除了庄稼人、仆人和他们的女人,没有别人。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到,或者觉得看到,她的孩子和她自己所引起的轰动。孩子们不仅穿着漂亮的小衣服看上去很美,而且举止也很可爱。阿廖沙确实站得不太端正;他老是转过身去,想从后面看自己的小上衣;但他还是可爱得惊人。塔尼娅像个小大人似的,照看着小的们。最小的莉莉对一切都天真地惊讶,那副样子真迷人,当她领完圣餐后用英语说“Please, some more”时,叫人忍不住要笑。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感觉到发生了一件庄严的事,都非常安静。

家里一切也都顺利;但吃午饭时,格里沙吹起口哨来,更糟的是,他不听英国女教师的话,被禁止吃果馅饼。要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场,在这样的日子里,她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但她必须维护英国女教师的权威,她支持她的决定:格里沙不许吃果馅饼。这颇煞了大家的兴致。格里沙哭着,声明尼古林卡也吹了口哨,却没有受罚,而且他不是为了果馅饼哭——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这实在太悲惨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决心说服英国女教师原谅格里沙,就去找她谈。但她在走过客厅时,看到了一幕情景,使她心中充满喜悦,热泪盈眶,她自己就原谅了那个犯错的孩子。

闯祸的孩子坐在客厅角落的窗台上;他身旁站着塔尼娅,端着一只盘子。她借口要给她的娃娃们吃午饭,请求女教师允许她把分给自己的那份果馅饼拿到儿童室去,却把它拿给了哥哥。他还在为自己的受罚不公而哭泣,一面吃着果馅饼,一面抽抽搭搭地说:“你自己吃;咱们一起吃……一起吃。”塔尼娅起初是出于对格里沙的怜悯,后来是意识到自己行为高尚,眼里也含着泪水;但她没有拒绝,也吃了自己那份。

她们一看见母亲,都慌了,但看看她的脸色,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事。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塞满果馅饼,开始用手擦着带笑的嘴唇,把眼泪和果酱抹了一脸,弄得容光焕发。

“天哪!你们的新白衣服!塔尼娅!格里沙!”母亲说,竭力想保住那件衣服,但眼里含着泪,幸福地、欣喜若狂地笑着。

新衣服被脱了下来,吩咐给小姑娘们穿上短衫,给男孩们穿上旧上衣,套上大马车,把布朗尼——这又惹管家生气——重新驾上辕,到外面去采蘑菇和洗澡。保育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尖叫声,一直持续到他们出发去洗澡的地方。

他们采了整整一篮子蘑菇;连莉莉也找到了一朵白桦蘑菇。以前总是胡尔小姐找到蘑菇指给她看;但这一次她自己找到了一朵大的,大家齐声欢叫:“莉莉找到了一朵蘑菇!”

然后他们到了河边,把马拴在白桦树下,去了洗澡的地方。马车夫捷连季把马——马不停地甩尾巴赶苍蝇——拴在树上,踩倒青草,躺在白桦树荫下抽他的烟斗,而孩子们从洗澡处传来的、不停歇的欢快尖叫声飘到他耳边。

虽然照看所有孩子、约束他们狂野的顽皮是件苦差事,虽然要把每个孩子的袜子、小裤子和鞋子都记在脑子里而不弄混,还要解开又系上所有的带子和扣子也很困难,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向自己喜欢洗澡,并且相信这对孩子们很有好处,她最喜欢的就是和所有孩子一起洗澡。把那些胖胖的小腿逐一摸过去,穿上袜子,把那些赤裸的小身体抱在怀里浸入水中,听他们又欢喜又惊恐的尖叫,看着她的那些泼水小天使们喘不过气来的脸上睁得大大的、惊慌而又快乐的眼睛,这对她来说是一大乐事。

一半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穿好衣服,有几个穿着节日服装的农家妇女来采药,走到车棚前,羞怯地停住了。玛丽亚·菲利莫诺夫娜叫了其中一个女人过来,递给她一条床单和一件掉进水里的衬衫让她晾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便和那些女人攀谈起来。起初她们捂着嘴笑,听不懂她的问题,但后来胆子大了起来,开始说话,她们对孩子表现出的真心赞叹立刻赢得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

“哎呀,多漂亮啊!白得像糖一样,”一个女人一边摇头一边赞叹着乌尼捷奇卡,“就是瘦了点儿……”

“是啊,她生过病。”

“那他们也给您洗了澡吧,”另一个女人对那个男孩说。

“不,他才三个月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豪地回答。

“真的吗!”

“你们有孩子吗?”

“我生过四个,活了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去年狂欢节前我把她断了奶。”

“她多大了?”

“咳,两岁了。”

“那您怎么喂了她那么久?”

“这是我们的习俗:喂三个斋期……”

谈话变得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极感兴趣。她日子过得怎么样?那个男孩怎么了?她丈夫在哪儿?他们常来吗?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舍不得离开那些农家妇女,她们的谈话对她太有趣了,她们所有的关切都完全如出一辙。最让她高兴的是,她清楚地看出,所有女人最羡慕的莫过于她孩子多、孩子好。那些农家妇女甚至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逗笑了,还得罪了英国女教师,因为她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一直盯着那个最后才穿衣的英国女人看,当她穿上第三条衬裙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呀,她穿了一条又一条,永远也穿不完!”说完,她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