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十四
列文向前望去,看见一群牲口,随后又看见他的套着“乌鸦”的马车和走到牲口群前的车夫,车夫对牧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他听见近旁车轮的辘辘声和那匹肥壮的马的响鼻声。但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因此连想都没有想车夫为什么到他这里来。
当车夫驶到跟前,向他喊了一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太太打发我来。你哥哥来了,还有一位老爷跟他一道。”
列文坐上马车,接过缰绳。好像刚从睡眠中醒来一样,列文许久都集中不起思想。他凝视着那匹出汗的、在颈部和两腿之间被马具磨出白沫的肥壮的马,凝视着坐在他身旁的车夫伊万,于是想起了他正在等候他哥哥,想到妻子多半会因为他好久不回去而不安,于是竭力猜想跟他哥哥一道来的那位客人是谁。他哥哥、他妻子和那个素不相识的客人,现在在他看来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他觉得现在他和一切人的关系都要改变了。
“跟我哥哥,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疏远了,再不会争吵了;跟基蒂永远不会口角了;跟那位客人,不论他是谁,我都会和蔼可亲;跟仆人,跟伊万——一切都会不同了。”
拉紧那根绷紧的缰绳,勒住那匹渴望奔跑的良种马,列文打量着坐在他身旁的伊万,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他谈话。伊万把衬衫往上提了提,因为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不住地往下按;列文想开口对他说,伊万把马肚带束得太高了,但是这话又像是责备,而他渴望的是友好的、热情的谈话。他想不出别的话题来。
“请您靠右边走,那边有个树桩。”车夫说,拉了拉列文手里的缰绳。
“请你别碰,别教我!”列文说,被这种干涉激怒了。正如往常一样,干涉总是使他生气,他立刻悲哀地感到,他原以为他的精神状态会立刻改变他跟现实的关系,这个假设是多么错误。
离到家还有四分之一俄里的地方,他看见格里沙和塔尼娅向他跑来。
“科斯佳叔叔!妈妈来了,还有爷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另外一个人。”他们爬上马车说。
“那是谁?”
“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他这样挥动胳膊。”塔尼娅站起来,模仿卡塔瓦索夫说。
“老还是年轻?”列文笑着问,塔尼娅的模仿使他想起一个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啊,但愿不是个讨厌的人!”列文想。
一转过弯,看见来了一行人,列文就认出了戴着草帽的卡塔瓦索夫,他正像塔尼娅模仿的那样挥动着胳膊走着。卡塔瓦索夫非常喜欢谈论形而上学,他的观念是从那些从未研究过形而上学的自然科学作家那里得来的,最近在莫斯科列文和他争论过许多次。
在这些争论中,卡塔瓦索夫显然总认为自己胜利了,列文一认出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不,不管怎样,我不再争论,不再轻易发表自己的见解了。”他想。
他下了马车,跟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打过招呼,就问起妻子的情况。
“她带着米佳到科洛克去了”(离家不远的一片小树林)。“她想把他带到那儿去,因为家里太热,”多莉说。列文总是劝妻子不要把婴儿带到树林里去,觉得不安全,听到这话很不高兴。
“她带着他到处跑。”老公爵微笑着说。“我劝她试试把他放到冰窖里去。”
“她想到养蜂场去。她以为你在那儿。我们到那儿去吧。”多莉说。
“那么,你在做什么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落在后面,和他并排走着。
“哦,没什么特别的事。跟平常一样忙着农活,”列文回答。“你呢?来住很久吗?我们盼了你好久了。”
“只住两个星期。我在莫斯科有许多事要做。”
听到这话,兄弟俩的目光相遇了,而列文,尽管他经常怀有、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怀有跟哥哥亲热而且更加坦率相处的愿望,在看着他哥哥的时候却感到别扭。他垂下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列文在脑海里搜索着会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愉快、并且能使他避开塞尔维亚战争和斯拉夫问题的话题——他提到在莫斯科有事要做,就是暗示这个问题——于是他开始谈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书。
“哦,你的书有评论了吗?”他问。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这问题故意含有意味地笑了笑。
“现在没有人对那个感兴趣,而我比谁都更不感兴趣,”他说。“你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要下雨了,”他补充说,用阳伞指着白蒙蒙的雨云,那雨云出现在白杨树梢的上空。
这些话就足以重新建立起兄弟之间那种——几乎是敌对的,但却是冷淡的——腔调,这是列文那么想避免的。
列文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你能决定来,真是太好了,”他对他说。
“我早就想来了。现在我们可以讨论讨论了,这我们一定要谈的。你读过斯宾塞的书吗?”
“没有,我还没读完,”列文说。“不过我现在不需要他了。”
“怎么?这倒有趣。为什么?”
“我是说我完全相信,我感兴趣的问题的解答在他以及他那一类人的著作里是永远找不到的。现在……”
但是卡塔瓦索夫那安详而愉快的表情突然打动了他,他感到自己因为这场谈话分明扰乱了自己愉快的心境,于是对这下心情生出一种怜惜,记起了自己的决心,便住了口。
“不过我们以后再谈吧,”他补充说。“如果我们要到养蜂场去,就往这边走,沿着这条小路,”他对大家说。
沿着狭窄的小径走到一块未刈割的小草地上,草地的一边密密地丛生着灿烂的三色堇,中间还零零落落地竖着几株高高的深绿色藜芦,列文把客人安顿在幼白杨树浓密而凉爽的荫影里的一张长凳和几个特意为害怕蜜蜂的养蜂场访客设置的树桩上,自己便到小木屋去取面包、黄瓜和新鲜蜂蜜来款待他们。
他竭力使自己的动作从容不迫,听着越来越多的蜜蜂从他身边嗡嗡地飞过,他沿着小路走到小木屋去。就在门口,一只蜜蜂愤怒地嗡嗡叫着缠在他的胡子上,但他小心地把它解脱了。他走进阴凉的外间,从墙上的木钉上取下挂在那里的面网,戴上,又把两手插进衣袋里,走进围了篱笆的养蜂场,那里,在刈得干干净净的空地中间,一排排地立着他所熟悉的全部蜂箱,用树皮绑在柱子上,旧的蜂巢各有各的历史,沿着篱笆则是当年分群的新蜂。在蜂箱的入口前,看着蜜蜂和雄蜂在同一个地方盘旋飞舞,看得他眼花缭乱,而工蜂则在它们中间带着收获物或空着手飞来飞去,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飞进树林里去,飞到开花的椴树上去,然后又飞回蜂箱来。
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一会儿是匆忙飞走的工蜂的忙碌的嗡嗡声,一会儿是懒洋洋的雄蜂的呜呜声,一会儿是守卫蜂群免受敌人侵害、准备螫人的蜜蜂的激动的嗡嗡声。篱笆那边,老养蜂人正在削一个箍木桶用的箍,没有看见列文。列文站在蜂箱中间,没有叫他。
他很高兴有机会独自待一会儿,从平常的现实生活的影响中恢复过来,那种影响已经使他欢乐的心情沮丧了。他想到他已经有时间对伊万发脾气,对哥哥表示冷淡,而且和卡塔瓦索夫轻率地交谈。
“这难道只是一时的情绪,就会过去,不留下一点痕迹吗?”他想。但是刚一回想他的心境,他就愉快地感到在他身上发生了一种新的、重要的变化。现实生活只不过暂时地蒙蔽了他所发现的精神上的安宁,但是那种安宁仍然留在他的心里,没有受到触动。
就像蜜蜂绕着他嗡嗡地飞,威胁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妨碍他享受完全的肉体上的安宁,迫使他缩手缩脚,躲避它们一样,那些他一走进车马店就涌上心头的琐事,也限制了他的精神自由;但是这种情形只延续到他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正如他的体力依然如故,不受蜜蜂的影响一样,他刚刚意识到的那种精神力量也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