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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三章

吉蒂也认识了施塔尔夫人,这一结识,连同她与瓦莲卡的友谊,不仅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还慰藉了她精神上的痛苦。她之所以得到这种慰藉,是因为这一结识向她展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与她的过去毫无共同之处的世界,一个崇高、高尚的世界,从它的高处她可以平静地审视自己的过去。她发现,除了她迄今为止所沉溺其中的本能生活之外,还有精神生活。这种生活体现在宗教之中,但这宗教与吉蒂从小所知道的那种宗教毫无共同之处,那种宗教表现为在寡妇之家做连祷和通宵祈祷——在那里可以遇见自己的朋友——以及和神父一起背诵斯拉夫文经文。这是一种崇高的、神秘的宗教,与一整套高尚的思想和感情相联系,人们不仅仅因为有人吩咐就去相信,而且可以爱它。

吉蒂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从言语中得来的。施塔尔夫人对吉蒂说话,就像对一个可爱的孩子说话一样,人们带着愉快的心情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青春的回忆,只有一次她顺便说到,在人类的一切悲伤中,只有爱和信仰能给人安慰,而在基督对我们的慈悲面前,没有一种悲伤是微不足道的——随即就谈起了别的事情。但是在施塔尔夫人的每一个姿态中,在每一句话中,在她那被吉蒂称为天仙般的每一种目光中,尤其是在她从瓦莲卡那里听来的她的全部生平故事中,吉蒂都认出了一种“紧要的东西”,那是她以前一无所知的。

然而,施塔尔夫人的品格虽然高尚,她的故事虽然动人,她的言谈虽然崇高而感人,吉蒂却不禁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使她困惑的特征。她注意到,当她问起她的家庭时,施塔尔夫人轻蔑地笑了笑,这与基督徒的温顺不相符合。她还注意到,当她发现有一位天主教神父和她在一起时,施塔尔夫人刻意把脸藏在灯罩的阴影里,并且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这两点观察虽然微不足道,却使她困惑,使她对施塔尔夫人产生了怀疑。但另一方面,瓦莲卡孑然一身,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过去有过一段令人伤心的失意,一无所求,一无所悔,正是吉蒂几乎不敢梦想的那种完美。在瓦莲卡身上,她领悟到,人只要忘掉自己、爱别人,就会平静、幸福而高尚。这正是吉蒂所渴望的。如今她清楚地看到什么是最紧要的,便不满足于仅仅对此满怀热情;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向她展开的新生活。从瓦莲卡讲述的施塔尔夫人和她提到的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中,吉蒂已经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拟定了计划。她要像瓦莲卡对她谈得很多的施塔尔夫人的侄女阿琳那样,无论住在哪里,都要去寻找那些身处困境的人,尽力帮助他们,把福音书给他们,给病人、给罪犯、给垂死的人读福音书。像阿琳那样给罪犯读福音书的想法,特别令吉蒂着迷。但这一切都是秘密的梦想,吉蒂既没有对母亲说,也没有对瓦莲卡说。

然而,在等待大规模实现自己的计划的同时,吉蒂即使当时在温泉疗养地——那里有那么多患病和不幸的人——也很容易就找到了机会,模仿瓦莲卡来实践她的新原则。

起初,公爵夫人只注意到吉蒂深受她对施塔尔夫人、尤其是对瓦莲卡的迷恋——她称之为迷恋——的影响。她看出吉蒂不仅在行为上模仿瓦莲卡,而且不知不觉地在走路、说话、眨眼的姿态上模仿她。但是后来公爵夫人注意到,除了这种崇拜之外,她女儿身上正在发生某种严肃的精神变化。

公爵夫人看出,吉蒂晚上在读施塔尔夫人送给她的一本法文福音书——这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她避开社交场上的熟人,而与受瓦莲卡保护的病人来往,特别是一个可怜的家庭,即生病的画家彼得罗夫一家。吉蒂在那个家庭里扮演仁慈修女的角色,这无疑让她感到自豪。这一切都很好,公爵夫人也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尤其是彼得罗夫的妻子是个完全正派的女人,而且那位德国公爵夫人注意到吉蒂的虔诚,称赞她,称她为安慰天使。要不是有些过分,这一切本来都很好。但是公爵夫人看出她女儿走极端,于是她就这样对她说了。“Il ne faut jamais rien outrer,”她对她说。

她女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心里想,在基督教的事情上是不能谈什么过分的。实行一种教义——其中要求人被打了一边脸还要把另一边转过来,外衣被拿走了还要把斗篷也给人——哪里会有什么过分呢?但是公爵夫人不喜欢这种过分,更不喜欢的是她觉得自己女儿不愿意向她吐露全部心事。吉蒂确实向母亲隐瞒了自己的新见解和新感情。她隐瞒它们,不是因为她不尊敬或不爱母亲,而仅仅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她宁愿向任何人吐露,也不愿向母亲吐露。

“安娜·帕夫洛夫娜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们了?”有一天公爵夫人说起彼得罗娃太太。“我请过她,可她似乎为什么事不高兴。”

“不,我没注意到,妈妈,”吉蒂说,脸一下子红了。

“你去看他们很久了吗?”

“我们打算明天到山里去走一趟,”基蒂回答。

“嗯,你们可以去,”公爵夫人说,凝视着她那因笑声而显得尴尬的脸,想猜出她尴尬的原因。

那天瓦莲卡来吃饭时告诉他们,安娜·帕夫洛夫娜改变了主意,放弃了明天的出行。公爵夫人又注意到基蒂脸红了。

“基蒂,你和彼得罗夫一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公爵夫人说。“为什么她不再送孩子们来,也不来看我们了?”

基蒂回答说她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安娜·帕夫洛夫娜似乎对她不满意。基蒂回答得完全属实。她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态度改变的原因,但她猜到了。她猜到了一些她无法告诉母亲的事情,一些她自己也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事情。

这是那种人们知道却永远无法说出口——甚至对自己也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因为一旦弄错,那将是多么可怕和羞耻。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中重温她与那家人所有的交往。她想起安娜·帕夫洛夫娜圆润、和善的脸上在她们见面时流露出的那种单纯的喜悦;她想起她们关于那个病人的秘密商议,她们策划着让他离开那禁止他做的工作,把他带到户外去;想起最小的男孩对她的依恋,他常叫她“我的基蒂”,没有她就不肯上床睡觉。这一切多么美好啊!接着她又回想起彼得罗夫那瘦削的、可怕地瘦削的身影,长长的脖子,穿着棕色外套,稀疏的卷发,那双最初让基蒂十分害怕的、带着疑问的蓝眼睛,以及他在她面前痛苦地试图显得热情活泼的样子。她回想起她最初努力克服对他的反感——就像对所有肺痨病人那样——以及她费了多大力气才想出话来说给他听。她回想起他看她时那种胆怯而柔和的目光,以及她当时感到的那种奇怪的怜悯和尴尬,后来又有一种自己心地善良的感觉。这一切多么美好啊。但这一切都只是最初的情形。而现在,几天前,一切突然都变糟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见到基蒂时装出亲切热情的样子,却不断地注视着她和她丈夫。

她走近他时,他所表现出的那种动人的体贴,会不会就是安娜·帕夫洛夫娜态度冷淡的原因呢?

“是的,”她沉思着,“安娜·帕夫洛夫娜身上有一种不自然的东西,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好脾气,前天她还气冲冲地说:‘他呀,他会一直等着你的;你不来他连咖啡都不肯喝,虽然他身体已经虚弱得可怕。’”

“是的,也许她也不喜欢我给他毯子。这本来很简单,可是他接过去时那么局促,谢了我那么久,弄得我也觉得别扭。还有他给我画的那幅肖像,画得那么好。而最要紧的是那种慌乱和温柔的神情!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基蒂恐惧地反复对自己说。“不,这不可能,也不应该这样!他太可怜了!”她紧接着又对自己说。

这个疑虑毒害了她新生活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