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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苏罗夫斯基县没有铁路,也没有驿马,列文便驾着自己的马,坐着他那辆老式大马车去那里。

他半路上在一个富裕农民家停下来喂马。一个秃顶、保养得很好的老头儿,宽宽的红胡子,两颊已经灰白,打开大门,身子贴着门柱让三匹马过去。老头儿把车夫指到大院子里棚子底下的一个地方——院子又大又干净又整齐,里面放着熏黑的老式木犁——然后请列文进屋到正房里去。一个新外屋里,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女人,光脚穿着木屐,正在擦洗地板。她害怕跟着列文跑进来的那条狗,尖叫了一声,但一听说狗不咬人,立刻又为自己的害怕笑了起来。她用光着的胳膊指着通往正房的门给列文看,又弯下腰去,遮住自己漂亮的脸蛋,继续擦洗。

“您要茶炊吗?”她问。

“好,麻烦你。”

正房是个大房间,有一个荷兰式炉子,一道隔板把它分成两半。圣像下面放着一张画了花纹的桌子、一条长凳和两把椅子。门口附近是一个摆满碗碟的餐具柜。百叶窗关着,苍蝇不多,而且干净得叫列文担心:一直跟着他在路上跑、还在水洼里洗过澡的拉斯卡,可别把地板弄脏了,便吩咐它到门边的角落里待着。列文在正房里环顾一周,又走到后院去。那个穿木屐的漂亮年轻女人,挑着空桶在扁担上晃着,跑在他前面到井边去打水。

“快点儿,丫头!”老头儿在她后面和气地喊道,然后走到列文跟前。“哦,先生,您是去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家吗?那位老爷也常到我们这儿来,”他攀谈起来,胳膊肘倚在台阶的栏杆上。老头儿正讲着他和斯维亚日斯基的交情,大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几个扛着木犁和耙的雇工从地里走进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马膘肥体壮。这些雇工显然是这家人:两个是穿印花布衬衫、戴帽子的年轻人,另外两个是穿粗布衬衫的雇工,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小伙子。老头儿从台阶上走开,走到马跟前,开始卸套。

“他们刚才在耕什么?”列文问。

“翻土豆地。我们还租了一点地。费多特,别把骟马放出去,牵到水槽那儿去,另外那匹咱们来套上。”

“哦,爹,我订的犁铧,他带来了吗?”一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问,显然是老头儿的儿子。

“在那儿……在外屋里,”老头儿回答,把卸下来的挽具捆在一起,扔到地上。“趁他们吃饭的工夫,你可以装上。”

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挑着满满两桶水,压得肩膀往下坠,走进外屋。又有几个女人不知从哪儿来到院子里,年轻的、漂亮的、中年的、年老的、难看的,带着孩子和不带孩子的。

茶炊开始唱起来;卸完马的雇工和家里人进来吃饭。列文从马车里取出自己的食物,请老头儿和他一起喝茶。

“嗯,我今天已经喝过一些了,”老人说,显然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不过就陪一杯吧。”喝茶时,列文听到了老人全部务农的经历。十年前,老人从拥有土地的那位太太那里租了三百英亩地,一年前他把地买了下来,又从邻近的一个地主那里租了三百英亩。一小部分土地——最差的那部分——他出租给别人,而一百英亩耕地则由他自己带着家人和两个雇工耕种。老人抱怨事情不景气。但列文看得出,他这样说只是出于礼节感,而他的农场其实蒸蒸日上。如果经营不善,他就不会以每英亩三十五卢布的价格买地,不会给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娶亲,不会在两次火灾后两次重建房屋,而且每次规模都更大。尽管老人抱怨,但很明显,他为自己的兴旺而自豪,而且理应自豪,为他的儿子们、侄子、儿媳们、马匹和奶牛而自豪,尤其为他把这一切农活都维持下去而自豪。从与老人的交谈中,列文认为他并不反对新方法。他种了很多土豆,而他的土豆,正如列文路过时看到的,已经过了开花期,开始枯萎了,而列文的土豆才刚刚开始开花。他用从邻近地主那里借来的新式犁给土豆培土。他种小麦。那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尤其打动了列文:老人在间拔黑麦时,把间拔出来的黑麦用来喂马。列文多少次看到这种上好的饲料被浪费掉,并试图让人把它保存下来;但总是证明不可能。农民却做到了这一点,他对其作为牲畜饲料赞不绝口。

“那些丫头们干什么呢?她们用围裙把它兜到路边,大车再把它运走。”

“唉,我们地主用雇工干不好活,”列文说着,递给他一杯茶。

“谢谢,”老人说,接过杯子,但拒绝放糖,指着他留下的一块糖。“他们简直是破坏,”他说。“比如看看斯维亚日斯基家的。我们知道那地是什么样的——一流的地,可收成却没什么可夸耀的。就是照料得不够——仅此而已!”

“可你是用雇工种地的吧?”

“我们都是庄稼人。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没用的就走人,我们自己能干。”

“爹,菲诺根要点焦油,”穿木底鞋的年轻女人进来说。

“好,好,就是这样,先生!”老人说着站起来,郑重地画了十字,谢过列文,走了出去。

列文进厨房去叫车夫时,看到全家人正在吃午饭。女人们站着伺候他们。那个年轻、结实的儿子满嘴布丁,正说着什么有趣的事,他们都在笑,那个往碗里倒白菜汤的穿木底鞋的女人笑得最欢。

这个农民家庭给列文留下的幸福印象,很可能与那个穿木底鞋的年轻女人好看的脸有很大关系,但这印象如此强烈,列文始终无法摆脱。从那个老农民家到斯维亚日斯基家的路上,他一直念叨着这个农民农场,仿佛这印象中有什么东西需要他特别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