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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四章

彼得堡最高社会本质上是统一的:在其中人人都认识人人,人人甚至互相拜访。但这个庞大的圈子又有其细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尼娜在这个最高社会的三个不同圈子里都有朋友和密切的关系。一个圈子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员圈子,由他的同僚和下属组成,他们以最五花八门、最任性的方式聚在一起,分属不同的社会阶层。安娜如今很难回想起她起初对这些人怀有的那种几乎诚惶诚恐的敬畏之感了。现在她认识他们所有人,就像人们彼此认识自己的乡下人一样;她知道他们的习惯和弱点,知道每个人哪里被掐得疼。她知道他们彼此之间以及同最高当局的关系,知道谁向着谁,每个人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一致、在哪里分歧。但是那个政治性的、男性利益的圈子,尽管有尼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影响,却从未引起她的兴趣,她避开它。

另一小圈子,安娜和它也有密切的关系,就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借以飞黄腾达的那个圈子一样。这个圈子的中心人物是伯爵夫人莉季娅·伊万诺夫娜。这是一个由年老色衰、慈善虔诚的妇女和聪明博学、雄心勃勃的男人组成的圈子。属于这个圈子的一个聪明人把它叫做“彼得堡社会的良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看重这个圈子;而安娜凭着她与人人交好的特殊本领,在彼得堡生活的初期也在这个圈子里结交了朋友。可是如今,从莫斯科回来以后,她觉得这个圈子叫人受不了。她觉得她和他们大家都不真诚,在这个世界里她觉得那么无聊和不自在,所以她尽可能少去看伯爵夫人莉季娅·伊万诺夫娜。

安娜与之有联系的第三个圈子是地地道道的社交界——舞会、宴会、华丽服饰的世界,那个一只手攀附着宫廷、以免堕落到半上流社会水平的世界。至于半上流社会,这个社交界的成员们自以为他们鄙视它,其实他们的趣味不仅相似,而且实际上完全相同。她通过贝齐·特韦尔斯卡娅公爵夫人——她表嫂——和这个圈子保持着联系,这位公爵夫人年收入十二万卢布,从安娜初入社交界起就非常喜欢她,对她关怀备至,把她拉进自己的圈子,并且取笑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小集团。

“等我老了、丑了,我也会那样的,”贝齐常说,“可是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现在就去那个慈善之家还太早啦。”

起初,安娜尽可能避免特韦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世界,因为那里花费超出她的财力,而且她心里更喜欢第一个圈子。可是从莫斯科回来以后,她做的恰恰相反。她避开她那些严肃的朋友,出入于社交界。她在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每次相遇都体验到一种令人激动的快乐。她特别常在贝齐家遇见弗龙斯基,因为贝齐娘家姓弗龙斯基,是他的表姐。凡是有机会遇见安娜的地方,弗龙斯基都在,一有机会就向她诉说他的爱情。她没有给他任何鼓励,可是每次遇见他,她心里就涌起那天在火车车厢里第一次看见他时涌上心头的同样一种生机勃发的感觉。她自己意识到,她的喜悦在她眼睛里闪烁,使她的嘴唇弯成微笑,她无法抑制这种喜悦的表情。

起初,安娜真心相信她对他敢于追求她感到不满。从莫斯科回来不久,她到一个晚会上去了,她以为会在那里遇见他,却没有找到他,她从那阵失望的冲动中清楚地意识到,她一直在欺骗自己,这种追求不仅不使她厌恶,反而成了她整个生活的兴趣所在。

那位著名歌唱家第二次登台演唱,整个社交界都到了剧院。弗龙斯基从正厅前排他的座位上看见了他的表姐,没等幕间休息就到她的包厢里去。

“您怎么没来吃饭?”她对他说。“我真惊讶情人们有先见之明,”她微笑着补充说,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她不在那儿。可是歌剧完了来吧。”

弗龙斯基疑惑地望望她。她点了点头。他微笑着表示感谢,在她旁边坐下。

“可是我记得您的那些嘲笑!”贝齐公爵夫人继续说,她特别乐于把这段恋情跟到底,看它成功。“这一切都到哪儿去了?您给逮住啦,我亲爱的。”

“这正是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给逮住,”弗龙斯基回答,带着他那种安详、和善的微笑。“如果说我有什么抱怨的话,那就是我被逮得还不够,说实话,我开始失去希望了。”

“您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贝齐说,替她的朋友感到委屈。“Entendons nous……”可是她的眼睛里闪出光芒,表明她完全明白,而且和他一样明白他能有什么希望。

“什么希望也没有,”弗龙斯基笑着说,露出整齐的牙齿。“对不起,”他补充说,从她手里拿过观剧镜,开始越过她裸露的肩膀审视对面的一排包厢。“我恐怕变得可笑了。”

他非常清楚,他在贝齐或者任何别的社交界人士眼里都没有变得可笑的危险。他非常清楚,在他们眼里,一个追求姑娘或者任何可以出嫁的女人的不成功的恋人的地位也许是可笑的。但是一个追求已婚女人、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生命押在引诱她通奸上的男人的地位,却有着某种美好而宏大的东西,永远不会是可笑的;因此他放下观剧镜,带着嘴唇上骄傲而愉快的微笑望着他的表姐。

“那您为什么没来吃饭呢?”她说,欣赏着他。

“我得跟您讲讲这件事。我正忙着呢,您猜干什么?我给一个丈夫跟一个侮辱了他妻子的人和好了。是的,真的!”

“那么,您成功了吗?”

“差不多。”

“您一定得讲给我听,”她说着站起身来。“下一个幕间休息到我这儿来吧。”

“我不能来;我要到法国剧院去。”

“从尼尔松那儿走?”贝齐惊恐地问,虽然她自己未必分得清尼尔松的声音和任何一个合唱队姑娘的声音。

“没办法。我在那里有个约会,全是为了我那和平使命。”

“做和平使者的人有福了,天国是他们的,”贝齐说,隐约记得听谁说过类似的话。“好吧,那么坐下,讲给我听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