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八章
“现在有件事我想谈谈,你知道是什么。关于安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停顿了片刻,摆脱了不愉快的印象。
奥布隆斯基一说出安娜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色就完全变了;所有的生气都消失了,看上去疲惫而死气沉沉。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说着在椅子上动了动,咔嚓一声捏响了他的夹鼻眼镜。
“一个明确的解决办法,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目前处境的一个解决办法。我是在向你恳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想说“不是作为一个受伤害的丈夫”,但害怕这样会破坏他的谈判,便改了口)“不是作为一个政治家”(这话听起来不伦不类)“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和一个基督徒。你应该可怜她,”他说。
“也就是说,究竟在哪方面?”卡列宁轻声说。
“是的,可怜她。如果你像我一样见过她——我整个冬天都和她在一起——你就会可怜她。她的处境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
“我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更高的、近乎尖利的声音回答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已经得到了她为自己所期望的一切。”
“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我们别互相指责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在等待什么——离婚。”
“但我相信,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拒绝离婚,如果以离开我、留下儿子作为条件的话。我在那个意义上作了答复,并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我认为它已经了结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尖声叫道。
“可是,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激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摸着内兄的膝盖说。“事情还没有了结。如果你允许我重述一下,事情是这样的:当你们分开的时候,你宽宏大量到了极点;你准备把一切都给她——自由,甚至离婚。她很感激这一点。不,别那么想。她确实感激——感激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最初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多么对不起你,她没有考虑也不可能考虑一切。她放弃了一切。但经验、时间,已经表明她的处境是无法忍受的、不可能的。”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生活对我而言不可能有任何意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扬起眉毛插嘴说。
“请允许我不相信这一点,”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温和地回答。“她的处境对她来说难以忍受,而且对任何人都毫无益处。您会说,这是她咎由自取。她知道这一点,对您一无所求;她坦率地说她不敢向您开口。但是,我,我们大家,她的亲人,所有爱她的人,恳求您,央求您。她为什么要受苦呢?这对谁有好处呢?”
“恕我冒昧,您似乎把我置于罪人的地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哦,不,哦,不,完全不是!请理解我,”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又碰了碰他的手,仿佛确信这种身体接触会软化他的妹夫。“我所说的只是:她的处境难以忍受,而您可以减轻它,您不会因此有任何损失。我会为您把一切安排好,让您察觉不到。您知道的,您确实答应过。”
“这个承诺是在以前作出的。而且我以为儿子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件事。此外,我还希望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有足够的宽宏大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艰难地吐出这些话,嘴唇抽搐着,脸色发白。
“她把一切都寄托在您的宽宏大量上。她只恳求您一件事——把她从她所处的无法忍受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她现在不要求要儿子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您是个好人。请您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在她目前的处境下,离婚对她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您当初没有答应过,她会安于自己的处境,她会继续住在乡下。但是您答应了,她给您写了信,搬到了莫斯科。而她已经在这里,在莫斯科待了六个月,每一天每一次偶然的相遇都刺痛她的心,她每天都在等待答复。这就像把一个死囚拴着绳索吊在脖子上六个月,告诉他也许是死,也许是赦免。可怜可怜她吧,我会承担把一切安排好。Vos scrupules……”
“我说的不是那个,不是那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厌恶地打断他。“但是,也许我答应了我不该答应的事。”
“那么您要收回您的承诺吗?”
“我从未拒绝做一切可能做的事,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答应的事中有多少是可能做到的。”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奥布隆斯基跳起来喊道,“我不会相信这个!她是不幸的,只有一个不幸的女人才能那样不幸,而您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
“我答应的事中凡有可能做到的。Vous professez d'être libre penseur。但我作为一个信徒,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不能违背基督教律法行事。”
“但在基督教社会和我们中间,据我所知,离婚是允许的,”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我们的教会也认可离婚。我们看到……”
“是允许的,但不是在这个意义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您不像您自己了,”奥布隆斯基沉默片刻后说。“难道不是您(我们大家不都因此敬重您吗?)宽恕了一切,仅仅出于基督教感情就准备做出任何牺牲吗?您自己说过:如果有人拿走你的外衣,把斗篷也给他,而现在……”“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尖声说,突然站起身来,脸色苍白,下颚抽搐,“请您停止……停止……这个话题!”
“哦,不!哦,请原谅我,如果我伤害了您,请原谅,”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尴尬地微笑着伸出手来;“但我只是作为一个信使,完成了交给我的使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伸给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必须考虑一下,寻求指引。后天我会给您最后的答复,”他沉吟片刻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