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一章
临时马房——一座木棚——已经搭在赛马场附近,他的母马昨天就该牵到那里去了。他还没有在那里见过她。
最近几天他没有亲自骑她出去遛,而是把她交给驯马师照管,所以现在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马昨天到达时和今天是什么状况。他刚下马车,他的马夫——所谓的“马房伙计”——老远认出马车,就叫来了驯马师。一个干瘦的英国人,穿着高筒靴和短上衣,除了下巴下面的一撮毛以外刮得干干净净,迈着骑师那种笨拙的步伐,肘部外翻,左右摇晃着,迎上前来。
“‘喂,福福怎么样?’”弗龙斯基用英语问。
“一切正常,先生,”英国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某个地方应道。“最好不要进去,”他补充说,碰了碰帽子。“我给她戴上了口套,母马烦躁不安。最好不要进去,会惊动母马的。”
“不,我要进去。我想看看她。”
“那就来吧,”英国人皱着眉头,闭着嘴说话,摆动着手肘,迈着不连贯的步伐走在前面。
他们走进棚子前面的小院子。一个马房伙计,穿着节日的盛装,整洁利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迎上前来,跟在他们后面。棚子里有五个马栏,各关着一匹马,弗龙斯基知道他的主要对手,斗士,一匹非常高大的栗色马,已经被牵到这里,一定站在其中。他甚至比想见自己的母马更想见斗士,他从未见过它。但是他知道,按照赛马场的礼节,他不仅不可能去看那匹马,甚至打听它都是不合适的。他正沿着通道走过时,那伙计打开了左边第二个马栏的门,弗龙斯基瞥见一匹高大的栗色马,腿是白色的。他知道这就是斗士,但像一个人避开看别人拆开的信一样,他转过身去,走进了福福的马栏。
“马克……马克……我老是说不来这个名字的马在这里,”英国人转过头来,用粗大的手指和肮脏的指甲指着斗士的马栏说。
“马霍京!是的,他是我最认真的对手,”弗龙斯基说。
“如果您骑他,”英国人说,“我会把赌注押在您身上。”
“福福更紧张;他更强壮,”弗龙斯基说,对称赞他的骑术微微一笑。
“在障碍赛马中,一切都取决于骑术和勇气,”英国人说。
勇气——也就是精力和胆量——弗龙斯基不仅觉得自己足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坚信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有这种“勇气”。
“您不觉得我需要再减点体重吗?”
“哦,不,”英国人回答。“请别大声说话。她烦躁不安,”他补充说,朝他们面前站着的马房伙计点了点头,从那里传来马蹄在稻草里不安地刨动的声音。
他打开门,弗龙斯基走进被一扇小窗照得昏暗的马栏。马栏里站着一匹深骝色的母马,戴着脸罩,用蹄子刨着新鲜的稻草。在昏暗的马栏里环顾四周,弗龙斯基不自觉地再一次用全面的目光打量了他心爱母马的所有特点。福福是一头中等体型的牲口,从育种者的角度来看,并非完全没有缺点。她全身都偏小;虽然她的胸廓在数量上极其突出,但很窄。她的后躯有点下垂,前腿,尤其是后腿,有明显的弯曲。前后腿的肌肉都不很厚实;但是她的肩部异常宽阔,这个特点在她因训练而消瘦时显得特别突出。膝盖以下的腿部骨头从前面看不过一根手指粗,但从侧面看却异常厚实。除了肩部以外,她整个看起来像是两侧被夹紧了,深度被压出来了。但她最高程度地具备那种使一切缺点都被遗忘的品质:那种品质就是纯血统,正如英语说法所说的,血统会说话。肌肉在筋络网下清晰地隆起,覆盖着细腻、灵活、如缎子般柔软的皮肤,坚硬如骨。她轮廓分明的头,眼睛突出、明亮、有精神,张开的鼻孔在软骨内露出红色的血液。她整个形体,尤其是头部,有一种精力充沛而又柔和的表情。她是那种似乎只是因为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嘴的构造不允许他们说话的生灵之一。
至少对弗龙斯基来说,他觉得她此刻看着他时,懂得他所感受的一切。
弗龙斯基刚朝她走去,她就深吸一口气,把突出的眼睛转过来,直到眼白充血,她对着从对面走来的身影惊跳起来,摇着脸罩,轻轻地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
“你看,她多烦躁,”英国人说。
“好啦,宝贝!好啦!”弗龙斯基走近母马,安抚地对她说。
但他越走近,她就越激动。只有当他站到她头旁时,她才突然安静下来,而她那柔软纤细的皮毛下的肌肉却仍在颤动。弗龙斯基拍了拍她强壮的脖颈,把落到另一边的一绺鬃毛在她尖削的肩胛上理直,又把脸凑近她那扩张的、像蝙蝠翅膀般透明的鼻孔。她大声吸了口气,从紧绷的鼻孔里喷出气来,猛地一动,竖起尖耳朵,向弗龙斯基伸出强壮的黑嘴唇,仿佛要咬住他的袖子。但想起嘴套,她又晃了晃身子,又开始不安地轮流跺着她那纤细的腿。
“安静,亲爱的,安静!”他说道,又拍了拍她的臀部;他欣喜地感到他的母马状态好极了,便走出了马厩。
母马的激动感染了弗龙斯基。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他也像那匹母马一样,渴望活动,渴望咬人;这既可怕又美妙。
“那么,我就靠你了,”他对英国人说;“六点半到场。”
“好的,”英国人说。“哦,您去哪儿,my lord?”他突然问道,用了“my lord”这个称呼,而他以前几乎从未用过。
弗龙斯基惊讶地抬起头,像他懂得如何那样,不是盯着英国人的眼睛,而是盯着他的额头,对这个问题的无礼感到吃惊。但意识到英国人在问这话时,看他不是当作雇主,而是当作骑师,他便回答道:
“我得去布良斯基家;我一小时内就回来。”
“今天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多少次啊!”他自言自语道,脸红了,这在他身上是很少发生的事。英国人严肃地看着他;仿佛他也知道弗龙斯基要去哪里,便补充道:
“赛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持安静,”他说;“不要发脾气,不要为任何事情心烦。”
“好的,”弗龙斯基微笑着回答;他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彼得霍夫。
还没走出多远,整天威胁着要下雨的乌云就散开了,下起了倾盆大雨。
“真可惜!”弗龙斯基想道,拉起了马车的车顶。“本来就很泥泞,现在要变成一片泥潭了。”他独自坐在封闭的马车里,取出母亲的信和哥哥的便条,粗略地读了一遍。
是的,同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发生。每一个人,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人人都认为有权干预他心上的事。这种干预在他心中激起一种愤怒的憎恨——这种感觉他以前很少体验过。“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干?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应该来关心我?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来烦我?就因为他们看出这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这是一桩普通的、庸俗的、上流社会的风流韵事,他们就会随我去了。他们觉得这是另一回事,这不是逢场作戏,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比生命还珍贵。而这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所以就叫他们恼火。不管我们的命运是怎样或将会怎样,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不抱怨,”他说,用“我们”这个词把自己和安娜连在一起。“不,他们偏要来教我们怎样生活。他们对幸福毫无概念;他们不知道,没有我们的爱情,对我们来说就既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根本就没有生活,”他想。
他恼恨他们大家来干涉,正是因为他在灵魂里感到,他们,所有这些人,是对的。他感到,把他和安娜结合在一起的爱情,不是一时的冲动,那种冲动会像上流社会的风流韵事那样过去,在双方的生活中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之外不留别的痕迹。他感到自己和她处境的全部痛苦,感到他们这样引人注目,要隐瞒他们的爱情、要撒谎和欺骗是多么困难;而且是在撒谎、欺骗、做假、不断想着别人的时候,而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激情又是那样强烈,以致他们两人除了自己的爱情之外把一切都忘了。
他生动地回想起所有那些不断出现的不得不撒谎和欺骗的场合,那些与他天性如此相违的事。他特别生动地回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她脸上察觉到的、由于这种不得不撒谎和欺骗而感到的羞愧。于是他体验到自从他对安娜有了秘密的爱情以来有时会袭上心头的奇怪感觉。这是一种对什么东西的厌恶之感——是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整个世界,他说不清。但他总是驱走这种奇怪的感觉。现在他也把它抖掉了,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
“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骄傲而平静;而现在她不可能平静,不可能保持自尊的安全感了,虽然她并不表露出来。是的,必须结束这一切,”他决定了。
于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必须结束这种虚假的处境,而且越早越好。“抛开一切,她和我,躲到什么地方去,独自和我们的爱情在一起,”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