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当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达列文一向住的那个农民小屋时,维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小屋中央,双手紧紧抓住长凳,一个士兵——农妇的兄弟——正在帮他把沾满泥的靴子脱下来,把他从长凳上拽起来。维斯洛夫斯基发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好脾气的笑声。
“我才刚到。Ils ont été charmants.[5]想想看,他们给我喝,给我吃!多好的面包,真是精美极了!Delicieux![6]还有伏特加,我从没喝过更好的。而且他们什么钱都不肯收。还一个劲儿地说:‘请原谅我们招待不周。’”
“他们干吗要收钱呢?他们是在款待你,当然啦。你以为他们留着伏特加卖钱吗?”士兵说,终于把湿透的靴子从发黑的袜子上拽了下来。
尽管小屋里很脏,被他们的靴子和那些舔着自己身上清洁的脏狗弄得满是泥污,屋子里弥漫着沼泽泥浆和火药的气味,又没有刀叉,这一伙人还是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饭,那种滋味只有猎人才能体会。洗得干干净净之后,他们走进一间为他们打扫好了的干草棚,车夫已经在那里为先生们铺好了床铺。
虽然已是黄昏,他们谁也不想睡觉。
在回忆和关于枪、狗以及以往打猎的轶事之间摇摆了一阵之后,谈话落到了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上。在瓦先卡几次三番表示赞赏这个芳香的干草中舒适的睡觉地方、这辆可爱的破车(他以为它是破的,因为车辕被抽掉了)、款待他喝伏特加的农民们的善良,以及分别躺在各自主人脚下的狗之后,奥布隆斯基开始给他们讲去年夏天他在马尔图斯家参加的一次愉快的打猎聚会。
马尔图斯是一个有名的资本家,靠做铁路股票投机发了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描述这个马尔图斯在特维尔省买了些什么样的松鸡沼泽地,它们是怎样被保护的,打猎的人乘坐的是什么马车和狗车,以及在沼泽地搭起的午餐亭子。
“我不明白你,”列文从干草上坐起来说,“这些人怎么不让你恶心?我明白和拉菲特[7]一起吃午饭很愉快,但你不正是讨厌这种奢华吗?所有这些人都像我们从前那些酒类专卖商一样,赚钱的方式让大家都瞧不起他们。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瞧不起,然后他们用不义之财来收买他们理应受到的蔑视。”
“完全正确!”瓦先卡·维斯洛夫斯基随声附和。“完全正确!奥布隆斯基当然是出于好心,但别人会说:‘哼,奥布隆斯基跟他们来往。’……”
“根本不是这样。”列文听得出奥布隆斯基说这话时在笑。“我根本不认为他比任何别的富商或贵族更不诚实。他们大家赚钱的方式都一样——靠劳动和智慧。”
“哦,什么劳动?你把这叫做劳动——取得租让权并拿它们做投机?”
“当然是劳动。这种意义上的劳动,就是如果没有他和其他像他这样的人,就不会有铁路。”
“但这不是劳动,不像农民或从事脑力职业的人的劳动。”
“就算这样,但这是劳动,因为他的活动产生了一个结果——铁路。不过你当然认为铁路没有用。”
“不,那是另一个问题;我准备承认它们是有用的。但是,一切与所耗费的劳动不成比例的利润都是不正当的。”
“可是谁来界定什么才算成比例呢?”
“靠不正当手段、靠欺诈牟利,”列文说,心里明白自己无法在诚实与不诚实之间划出一条明确的界线。“比如说银行业吧,”他接着说,“那是一种恶——不劳而获地聚敛巨额财富,和灵魂垄断完全是一回事,只是形式变了。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灵魂垄断刚一废除,铁路公司、银行公司就冒出来了;那也是不劳而获的利润。”
“是的,那也许全都非常正确、非常高明……躺下,克拉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的狗喊道,那狗正在干草上又抓又翻。他显然深信自己立场的正确,因此说话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可是你并没有在诚实劳动和不诚实劳动之间划出界线。我拿的薪水比我的首席文书多,尽管他对工作比我懂得多——照我看,那就是不诚实吧?”
“我说不好。”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干地里的活儿,比方说拿五千卢布,而我们这位东道主,这儿的农民,不管他怎么拼命干,也永远挣不到五十卢布以上,这跟我比首席文书挣得多、莫尔蒂斯比站长挣得多一样,都是不诚实的。不,恰恰相反;我看出社会对这类人抱有一种敌对的态度,这完全没有根据,我猜想骨子里是嫉妒……
“不,那不公平,”韦斯洛夫斯基说,“嫉妒怎么能掺和进来呢?那种行当里总有点不地道的东西。”
“你刚才说,”列文接着说,“我拿五千,而农民只有五十,这不公平;这是真的。这不公平,我觉得是这样,可是……”
“确实如此。为什么我们成天骑马、喝酒、打猎、无所事事,而他们却永远在干活呢?”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显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因此想得极其真诚。
“是的,你觉得不对,可你又不能把自己的财产送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似乎故意在挑逗列文。
近来,两位连襟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对立情绪;仿佛自从他们娶了两姐妹之后,他们之间就产生了一种竞争,看谁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更好,而现在这种敌意就在谈话中表现出来,因为谈话开始带上了针对个人的意味。
“我不送人,是因为没有人向我提出这种要求,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列文回答,“而且也没有人可以送。”
“送给这个农民吧,他不会拒绝的。”
“可是,我怎么送法呢?我去找他,立一张过户契据吗?”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确信自己没有权利……”
“我一点也不确信。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放弃它,我对土地和家庭都有义务。”
“不,对不起,但如果你认为这种不平等是不公正的,那你为什么不照你的想法去做呢?……”
“嗯,我是在消极地照这个想法做,也就是说,我尽量不去扩大他和我之间现存地位的差别。”
“不,对不起,那是奇谈怪论。”
“是的,这里面有点诡辩的味道,”韦斯洛夫斯基表示同意。“啊!我们的东家;那么你还没睡?”他对那个走进谷仓、推开吱呀作响的门的农民说。“你怎么还没睡?”
“不,怎么能睡呢!我想老爷们该睡了,可我听见他们在聊天。我想从这儿拿个钩子。它不咬人吧?”他补充说,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你睡在哪儿?”
“我们跟牲口一起出去过夜。”
“啊,多好的夜晚!”韦斯洛夫斯基说,望着敞开的门外,在暮色的微光中可以看到小屋的边沿和那辆卸了套的四轮马车。“可是听,有女人的歌声,说实话,唱得还不坏。那是谁在唱,我的朋友?”
“那是附近的女仆们。”
“我们去走走!我们反正睡不着。奥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又躺在这儿又去就好了,”奥布隆斯基伸着懒腰回答。“躺在这儿好极了。”
“好,那我自己去,”韦斯洛夫斯基说,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穿上鞋袜。“再见,先生们。要是好玩,我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打了这么好的猎,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他真是个好人,是不是?”韦斯洛夫斯基出去、农民随手把门关上之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是的,好人,”列文回答,还在想着他们刚才谈话的话题。他觉得他已经尽自己所能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可是他们两人,都是直率的人,也不是傻瓜,却异口同声地说他是在用诡辩安慰自己。这使他感到困惑。
“事情就是这样,亲爱的。必须二者择一:要么承认现存社会制度是公正的,维护自己在这种制度中的权利;要么承认你是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权,就像我一样,那就享受这些特权并感到满意。”
“不,如果它是不公正的,你就不能享受这些好处并感到满意——至少我不能。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感到我没有过错。”
“你说什么,为什么终究不去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显然厌倦了这种紧张的思考。“我们反正睡不着。走吧,去吧!”
列文没有回答。他们在谈话中说他只是在消极意义上行事公正,这话占据了他的心思。“难道只能消极地做到公正吗?”他问自己。
“不过,新鲜干草的气味真大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站起身来。“简直没法睡。瓦先卡在那儿寻开心呢。你听见笑声和他的声音了吗?我们不去吗?走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这总不至于又是什么原则问题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一面在黑暗中摸索他的帽子。
“不是原则问题,可我为什么要去呢?”
“可你知道吗,你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找到了帽子,站起身来。
“怎么呢?”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跟妻子之间采取的是什么路线吗?我听说,问题严重得很,你究竟去不去打两天猎。作为一段田园诗插曲,这很好,但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男人必须独立;他有他的男性兴趣。男人必须有男子气概,”奥布隆斯基推开门说。
“怎么?去追逐女仆吗?”列文说。
“为什么不去呢,如果这使他开心的话?Ça ne tire pas à conséquence,这不会伤害我妻子,而会让我开心。重要的是尊重家庭的神圣。家庭里不应有任何事情。但不要束缚自己的手脚。”
“也许是这样,”列文干巴巴地说,翻过身去。“明天一早我想去打猎,我不叫醒任何人,天亮就出发。”
“Messieurs, venez vite!”他们听见韦斯洛夫斯基走回来的声音。“Charmante!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人。Charmante!一个十足的格蕾琴,我已经跟她交上朋友了。真的,非常漂亮,”他用赞许的口吻宣称,仿佛她完全是为了他才变得漂亮似的,仿佛他是在对他所得到的消遣表示满意。
列文假装睡着了,而奥布隆斯基穿上拖鞋,点上一支雪茄,走出谷仓,不久他们的声音就消失了。
列文很久睡不着。他听见马在嚼干草,然后听见农民和他的大儿子准备过夜,然后带着牲口出去守夜,接着听见那个士兵在谷仓另一边和他的侄子——也就是他们的农民房东的小儿子——铺床。他听见那孩子用尖细的小嗓子对叔叔讲他想象中的那些木头,在他看来,那些木头是巨大而可怕的怪物;还问明天狗要去猎什么,而那士兵用沙哑、困倦的声音告诉他,猎人们明天早上要到沼泽地去,要用枪射击;然后,为了制止孩子的问题,他说:“睡吧,瓦西卡;睡吧,不然有你好看的,”不久他自己就打起鼾来,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只能听见马的鼻息声和鹬的喉音啼叫。
“真的只是消极的吗?”他反复问自己。“那又怎么样呢?这不是我的过错。”于是他开始想第二天的事。
“明天我要早点出去,我要特意保持冷静。有很多鹬;还有松鸡。我回来的时候,会有基蒂的信。是的,斯季瓦也许说得对,我对她不够有男子气概,我被她的围裙带子拴住了……嗯,没办法!又是消极的……”
半睡半醒中,他听见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笑声和欢快的谈话。他一时睁开眼睛:月亮升起来了,在敞开的门口,被月光照得明亮,他们站在那里谈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说一个姑娘多么鲜嫩,把她比作刚剥出的坚果,而韦斯洛夫斯基带着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重复着大概是农民对他说的一句话:“啊,你尽力想把她弄到手!”列文半睡半醒地说:
“先生们,明天天亮之前!”说完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