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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是列文最痛苦的日子之一。那正是最忙的农忙时节,所有农民都表现出一种在劳动中非凡的自我牺牲强度,这种强度在任何其他生活条件下都从不曾表现出来,而且如果表现出这些品质的人自己看重它们,如果它不是每年重复,如果这种紧张劳动的结果不是如此简单,那就会受到高度评价。

收割并捆扎黑麦和燕麦并运走,割草,翻耕休耕地,脱粒种子并播种冬麦——所有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简单平常;但要在村里从老人到小孩每个人都成功地完成这一切,就必须连续三四个星期不停地劳作,比平常辛苦三倍,靠黑麦啤酒、洋葱和黑面包过活,夜里脱粒和运禾捆,二十四小时中睡眠不超过两三个小时。而且每年整个俄罗斯都这样做。

列文一生大部分时间住在乡下,和农民关系最密切,在这种忙碌时节他总是感到自己被人民这种普遍的活力振奋所感染。

一大早他骑马去看第一次播种的黑麦,以及正被运往草垛的燕麦,然后在妻子和嫂子起床时回到家,和她们一起喝咖啡,再走到农场,那里有一台新脱粒机要开动起来准备种子粮。

他站在凉爽的谷仓里,新茅草屋顶上新剥的杨木梁上交错着榛树枝叶,还散发着香气。他透过敞开的门,看着脱粒时干燥苦涩的灰尘在阳光下旋转飞舞,看着打谷场上阳光中的草和从谷仓里运来的新鲜稻草,然后又看着那些头上有斑点、白胸脯的燕子叽叽喳喳地飞到屋顶下,扑扇着翅膀落在门缝里,然后又看着农民们在黑暗多尘的谷仓里忙碌,他心里想着一些奇怪的念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让他们干活?他们全都这么忙忙碌碌,想在我面前表现他们的热心,是为了什么?那个老马特廖娜,我的老朋友,辛苦干活是为了什么?(她被火烧时梁木砸到她,我给她治过伤)”他看着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耙着谷粒,赤着晒黑的双脚在凹凸不平的粗糙地板上痛苦地移动,这样想。“后来她康复了,但今天或明天或十年后她就不在了;他们会埋葬她,无论是她还是那个穿红上衣的伶俐姑娘,都不会留下什么——那姑娘用熟练轻柔的动作把谷粒从谷壳里抖出来。他们会埋葬她,也会埋葬这匹花斑马,而且很快,”他望着那匹沉重地走着、喘着气、不断踏动轮子使它转动的马,这样想。“他们会埋葬她,也会埋葬脱粒工费奥多尔——他那卷曲的胡子里满是谷壳,白肩膀上的衬衫撕破了——他们会埋葬他。他正在解开禾捆,发号施令,对女人们喊叫,迅速把转动轮子上的皮带弄正。而且不仅如此——他们也会埋葬我,什么也不会留下。为了什么?”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看着表计算他们一小时脱了多少粒。他想知道这个,以便据此判断给雇工定多少任务。

“快一点了,他们才刚开始第三批,”列文想。他走到给机器送料的人那里,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大声告诉他放慢一点。“你一次放得太多了,费奥多尔。你看——它卡住了,所以进展不快。放均匀些。”

费奥多尔满脸沾着湿漉漉的灰尘,黑乎乎的,回应着嘟囔了什么,但仍然照列文不想要的那样继续做。

列文走到机器旁,把费奥多尔推到一边,自己开始送谷粒。他一直干到农民们吃午饭的时候——那不久就到了——才和费奥多尔一起走出谷仓,在打谷场上为留种而放着的一捆整齐的黄色黑麦旁停下,和他聊了起来。

费奥多尔来自一个离列文曾把土地分给合作社的那个村子有些距离的村庄。现在那块地已经租给了一个从前看门的人。

列文和费奥多尔谈起这块地,问他同村一个品行良好、富裕的农民普拉东明年会不会租这块地。

“租金太高了;普拉东不会合算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农民回答说,一边从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上摘掉谷壳。

“可是基里洛夫怎么合算呢?”

“米秋赫!”(这个农民轻蔑地这样称呼那个看门人),“您尽管放心,他一定会把这事办得划算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那一份他总会捞到的,不管得怎么挤!他对基督徒是毫不留情的。可是福卡尼奇大叔”(他这样称呼那个老农民普拉东),“您以为他会剥人一层皮吗?哪儿有欠债,他都会放过人家的。他也不会把最后一个铜板都榨干。他也是个人啊。”

“可是他为什么肯放过人家呢?”

“哦,当然啦,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只为自己活着,别的什么都不管,就像米秋赫,他只想着填饱自己的肚子,可福卡尼奇是个正直的人。他为自己的灵魂活着。他不忘记上帝。”

“他怎么想着上帝?他怎么为自己的灵魂活着?”列文几乎喊了起来。

“当然啦,是按真理,按上帝的方式。人跟人不一样。就拿您说吧,您不会亏待人的……”

“是的,是的,再见!”列文说,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转过身,拿起手杖,快步往家走去。听到那个农民说福卡尼奇为自己的灵魂活着,按真理,按上帝的方式,一些模糊不清却又意义重大的念头仿佛挣脱了束缚般迸发出来,全都奔向同一个目标,在他脑海里盘旋翻涌,亮得他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