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一章
“我是来找你的。你的‘洗衣’今天搞了好久啊,”彼得里茨基说。“完了吗?”
“完了,”弗龙斯基回答,只用眼睛笑着,小心翼翼地捻着胡子的尖端,仿佛在他的一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任何过猛或过快的动作都可能破坏这种秩序似的。
“你总是像洗过澡出来一样,”彼得里茨基说。“我是从格里茨基那里来的”(他们这样称呼团长);“他们在等你。”
弗龙斯基没有回答,望着他的同志,想着别的事情。
“他那儿有音乐吗?”他听到传来的熟悉的波尔卡舞曲和华尔兹舞曲声,说。“什么喜庆事?”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来了。”
“啊!”弗龙斯基说,“我还不知道呢。”
他眼里的笑意更加明亮了。
一旦认定自己在爱情上是幸福的,为了爱情牺牲了功名心——不管怎样,他已经采取了这种立场——弗龙斯基就不能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心怀嫉妒,也不能因为他来到团里没有先来看他而见怪。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是个好朋友,他来了,他很高兴。
“啊,我非常高兴!”
团长杰明占了一幢很大的乡村别墅。整个聚会的人都在宽敞的下层凉台上。在院子里,弗龙斯基首先看到的是穿着白亚麻布上衣的歌手队,站在一只伏特加酒桶旁,还有团长那强壮而快活的身影,被军官们围在中间。他已经走到凉台的第一级台阶上,大声对着演奏奥芬巴赫的四对舞曲的乐队喊叫,向站在一旁的一些士兵挥着手臂下命令。一群士兵、一个军需官和几个下级军官跟着弗龙斯基走到凉台上。团长回到桌边,又拿着酒杯走到台阶上,提议为“我们以前的同志、英勇的将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健康”干杯。乌拉!
团长之后,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容满面地拿着酒杯走到台阶上。
“你越来越年轻了,邦达连科,”他对站在他面前的那个面色红润、相貌英俊的军需官说,那人虽然已经服第二期兵役,看上去还很年轻。
弗龙斯基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更健壮了,蓄起了颊须,但仍然是那个优雅的人儿,他的面容和身姿因柔和与高贵而比单纯的美貌更加引人注目。弗龙斯基在他身上察觉到的唯一变化,是那种内敛而持续的幸福光彩——那种光彩洋溢的满足感,会停留在那些功成名就、并确信人人都认可其成功的人的脸上。弗龙斯基熟悉那种光彩焕发的神情,立刻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身上注意到了它。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阶时看见了弗龙斯基。一丝喜悦的微笑点亮了他的脸。他把头往上一扬,挥了挥手中的酒杯,向弗龙斯基致意,并以这个手势表明,他不能先于那位军需官过来见他——那军需官正撅着嘴唇凑上前来等着被亲吻。
“他来了!”上校喊道。“亚什温告诉我,你正处在阴郁的情绪里。”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位仪表堂堂的军需官湿润而新鲜的嘴唇,用手帕擦了擦嘴,便朝弗龙斯基走去。
“我多高兴啊!”他说道,握紧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你照看着他,”上校朝亚什温喊道,指了指弗龙斯基;随后他便下到士兵们那里去了。
“你昨天怎么没去看赛马?我本指望在那儿见到你的,”弗龙斯基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谢尔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不过去晚了。请你原谅,”他补了一句,又转向副官:“请把这笔钱从我这儿分下去,每人能分多少就分多少。”他从皮夹里匆匆取出三百卢布的钞票,脸微微红了。
“弗龙斯基!吃点或喝点什么吗?”亚什温问道。“喂,给伯爵拿点吃的来!啊,这儿有:来一杯!”
上校的宴会长久地持续着。酒喝得很多。他们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抛到空中,又接住,这样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们对上校也如法炮制。接着,在乐队的伴奏下,上校亲自和佩特里茨基跳起舞来。随后,上校开始显出衰弱的迹象,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开始向亚什温论证俄罗斯优于普鲁士,尤其是在骑兵冲锋方面,狂欢暂时平息了片刻。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进屋里的盥洗室去洗手,在那里找到了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正用水浇自己的头。他已脱去外套,把晒黑的、毛茸茸的脖子伸到水龙头下,用手搓着脖子和头。洗完后,弗龙斯基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旁边坐下。两人都坐在盥洗室的躺椅上,开始了一番对双方都很有意思的谈话。
“我总听我妻子谈起你,”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你常去看她,我很高兴。”
“她和瓦里娅很要好,她们是彼得堡我唯一愿意去看望的女人,”弗龙斯基微笑着回答。他微笑是因为他预见到谈话将转向的话题,而他对此感到高兴。
“唯一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着追问。
“是的;我也听到了你的消息,但不只是通过你妻子,”弗龙斯基说,用严肃的表情制止了他的暗示。“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兴,但一点也不惊讶。我期望的还要更多。”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了。显然,这样的看法令他愉快,他觉得没有必要隐瞒。
“那么,我恰恰相反,期望的要少——我坦白承认。但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有野心;这是我的弱点,我承认。”
“也许,如果你没有成功,你就不会承认了,”弗龙斯基说。“我想不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又笑着说。“我不会说没有它生活就不值得过,但那样会乏味。当然我可能错了,但我觉得对我所选择的道路有一定的能力,而且任何权力落到我手里,如果真会落到我手里的话,总比落在我认识的很多人手里要好,”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带着成功的灿烂意识;“所以,我离它越近,就越高兴。”
“也许对你来说这是真的,但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我也曾这样想,但现在我活着,认为生活值得过不仅仅是为了那个。”
“瞧,说出来了!来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着说。“自从我听说你的事,听说你的拒绝,我就开始……当然,我赞成你所做的事。但做事有各种方式。而我认为你的行为本身是好的,但你做得不完全像你应该做的那样。”
“做过的事无法挽回,你知道我从不反悔我做过的事。而且,我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暂时而已。但你并不满足于此。我不会对你兄弟说这话。他是个好孩子,就像我们这里的东道主一样。他来了!”他补充道,听着“乌拉!”的欢呼声——“他很幸福,这并不满足你。”
“我没有说这满足了我。”
“是的,但这不是唯一的事情。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谁需要?”
“谁需要?社会需要,俄罗斯需要。俄罗斯需要她需要的一党,否则一切都会完蛋,将会完蛋。”
“你是什么意思?贝尔捷涅夫的一党反对俄罗斯共产党人?”
“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因被怀疑有如此荒谬的想法而烦恼地皱起眉头。“Tout ça est une blague。这过去一直有,将来也一直会有。没有共产党人。但搞阴谋的人必须发明一个有害的危险的党。这是老把戏。不,需要的是一个由像你我这样的独立人士组成的强大政党。”
“但为什么呢?”弗龙斯基提到了几个当权的人。“为什么他们不是独立人士?”
“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或者不是生来就有独立的财产;他们没有名望,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靠近太阳和中心。他们可以被金钱或恩宠收买。他们必须通过发明一种政策来为自己找到支撑。他们提出某个观念,某种他们并不相信的政策,那是有害的;而整个政策实际上只是获得官邸和那么多收入的手段。Cela n'est pas plus fin que ça,当你偷看他们的牌时。我可能不如他们,也许更笨,虽然我看不出为什么我应该不如他们。但你和我肯定比他们有一个重要的优势,那就是更难被收买。而这样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
弗龙斯基专心地听着,但使他感兴趣的不是话语的含义,而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态度,他已经在考虑与现有势力作斗争,并且在上流社会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恶,而他自己对统治世界的兴趣并未超出他团队的利益。弗龙斯基也感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凭借他无可置疑的推断能力和理解能力,凭借他的智慧和言谈天赋——这在他所活动的圈子里是如此罕见——可能会变得多么强大。而他尽管对这种感受感到羞愧,却感到嫉妒。
“尽管如此,我缺少那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他回答;“我缺少对权力的欲望。我曾经有过,但它消失了。”
“对不起,那不是真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着说。
“是的,是真的,是真的……现在!”弗龙斯基补充说,为了说实话。
“是的,现在是真的,那是另一回事;但那个‘现在’不会永远持续。”
“也许吧,”弗龙斯基回答。
“你说也许,”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继续说,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但我说一定。而这就是我想见你的原因。你的行为正是它应该的样子。我明白这一点,但你不应该坚持下去。我只请求你给我全权委托。我不打算向你提供我的保护……不过,说实在的,我为什么不保护你呢?——你经常保护我!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超越所有这些事情。是的,”他说,像女人一样温柔地对他微笑,“给我全权委托,退出团队,我会不知不觉地把你往上拉。”
“但你必须明白我什么都不想要,”弗龙斯基说,“除了让一切保持原样。”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站起来,面对着他。
“你说让一切保持原样。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听着:我们同岁,你认识的的女人也许比我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手势告诉弗龙斯基,他不必害怕,他会温柔而小心地触及痛处。“但我结婚了,相信我,在彻底了解自己的妻子之后,如果一个人爱她,正如有人说过的那样,他对所有女人的了解胜过认识成千上万的女人。”
“我们马上就来!”弗龙斯基向一个朝房间里张望、叫他们去上校那里的军官喊道。
弗龙斯基现在渴望听完,知道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会对他说什么。
“这是我的意见。女人是男人事业的主要绊脚石。很难爱一个女人同时又做任何事。要方便地拥有爱情而不让它成为障碍,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婚姻。我怎么,我怎么跟你说我的意思呢?”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他喜欢比喻。“等一等,等一等!是的,就像你只有在fardeau绑在背上时才能背着它并用手做点什么,那就是婚姻。而我结婚时就有这种感觉。我的双手突然自由了。但若没有婚姻而拖着那个fardeau,你的手总是会满得什么都做不了。看看马赞科夫,看看克鲁波夫。他们为了女人毁了自己的事业。”
“多么迷人的女人!”弗龙斯基说,想起了他刚才提到的两个男人所交往的那个法国女人和那个女演员。
“女人在社会上的地位越稳固,就越糟糕。这差不多就像——不只是把fardeau抱在怀里——而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
“你从没爱过,”弗龙斯基轻声说,直视前方,想着安娜。
“也许吧。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还有一点,女人都比男人更物质。我们把爱情看得无比巨大,她们却总是terre-à-terre。”
“马上,马上!”他朝一个走进来的听差喊道。但听差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又来叫他们。听差给弗龙斯基送来一张便条。
“这是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派人送来的。”
弗龙斯基拆开信,脸涨得通红。
“我头疼起来了,我要回家了,”他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哦,那就再见吧。你给我carte blanche!”
“这事以后再谈;我到彼得堡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