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四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一件短上衣,她那曾经是浓密美丽的、如今已经稀疏了的头发,用发针别在脑后,她那瘦削的、凹陷的脸和那双因为脸上消瘦而显得很大的、惊惶不安的眼睛,站在乱七八糟地堆满各种东西的房间里,在一只打开了的五屉柜前面,正在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停下来,朝门口望着,竭力想装出一副严厉的、轻蔑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怕他,怕即将到来的会面。她刚才已经试了十次,想把她和孩子们的东西清理出来,带到她母亲那里去,可是她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她又像前几次一样,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总得想个办法”来惩罚他,叫他丢脸,至少也要对他所给她造成的痛苦报复一小部分。她仍然在对自己说她应该离开他,可是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不能摆脱把他当作丈夫来对待和爱他的习惯。除此以外,她还意识到,如果在自己家里她好不容易才能照料好五个孩子,那么她带着所有的孩子到她要去的地方,情况还会更糟。事实上,就在这三天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因为吃了不卫生的汤生了病,其余的孩子昨天几乎没吃上午饭。她意识到走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仍然欺骗自己,继续清理东西,装出要走的样子。
看见丈夫,她把双手伸进柜子的抽屉里,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直到他走到她跟前,她才朝他看了一眼。但是,她的脸,虽然她竭力想装出严厉和坚决的表情,却流露出困惑和痛苦。
“多莉!”他用低沉的、胆怯的声音说。他把头缩进肩膀里,试图装出一副可怜和顺从的样子,可是尽管如此,他依然容光焕发,浑身透着健康和新鲜的气息。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那浑身洋溢着健康和新鲜气息的样子。“是的,他很快活,很满足!”她想,“而我呢?……那种讨人喜欢的善良,大家就为了这个喜欢他,称赞他,——我恨他这种善良,”她想。她的嘴唇抿紧了,她那苍白、神经质的脸的右半边脸颊的肌肉抽搐起来。
“您要干什么?”她用急促的、深沉的、不自然的声音说。
“多莉!”他用颤抖的声音重复说,“安娜今天要来了。”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不能见她!”她嚷道。
“可是,一定得见,多莉,真的……”
“走开,走开,走开!”她尖叫着,看也不看他,仿佛这声尖叫是由于肉体的痛苦而引起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他想到妻子的时候能够保持镇静,他能够希望她会回心转意,用马特维的话来说,他能够心安理得地看报、喝咖啡;但是当他看见她那受折磨的、痛苦的脸,听见她那听天由命、充满绝望的声音时,他的呼吸就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他的眼睛里开始闪着泪花。
“我的天!我干了什么呀?多莉!看在上帝分上!……你知道……”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在抽噎。
她把柜子的抽屉砰的一声关上,朝他看了一眼。
“多莉,我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有一句话:饶恕我吧……你想想,难道九年的生活不能抵偿一刹那……一刹那……”
她垂下眼睛,听着他说,等着他说下去,仿佛在央求他不管怎样也要使她相信事情不是这样。
“……一刹那的迷恋吗?……”他说完这句话,本来还要说下去,但是一听到“迷恋”这个词,仿佛由于肉体的痛苦,她的嘴唇又抿紧了,她右边的脸颊的肌肉又抽搐起来。
“走开,走出这个房间!”她更加刺耳地尖叫起来,“别跟我谈您的迷恋和您的下流……”
她想走出去,但是踉跄了一下,她抓住椅背撑住了身子。他的脸松弛了,他的嘴唇噘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多莉!”他抽噎着说,“看在上帝分上,想想孩子们吧,他们是没有罪的。我有罪,你就惩罚我吧,叫我赎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有罪,没有言语能够表达我罪有多大!可是,多莉,饶恕我吧!”
她坐了下来。他听着她那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心里说不出地可怜她。她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可是说不出来。他等待着。
“您记得孩子们,斯季瓦,为了跟他们玩;可是我记得他们,我知道现在这等于毁了他们,”她说——显然这是她在这三天里不止一次对自己重复过的话中的一句。
她叫他“斯季瓦”,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挪动身子想去握她的手,但是她厌恶地躲开了他。
“我想着孩子们,为了这个缘故,我什么都愿意做,好来拯救他们;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拯救他们。把他们从父亲身边带走呢,还是把他们留给一个淫荡的父亲——是的,一个淫荡的父亲……您说吧,在发生了……这件事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吗?这可能吗?您说吧,咳,这可能吗?”她提高嗓门重复说,“在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的父亲,跟他的孩子们的家庭女教师发生了恋爱事件以后?”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用可怜的声音不断地说,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头越垂越低。
“您叫我厌恶,叫我反感!”她越来越激烈地尖叫道,“您的眼泪一文不值!您从来没有爱过我;您既没有心肝,也没有高尚的感情!您叫我讨厌,恶心,您是个陌生人——是的,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她又痛苦又愤怒地说出了“陌生人”这个对她来说非常可怕的字眼。
他望着她,她脸上的愤怒使他惊恐和诧异。他不明白,他的怜悯惹得她多么生气。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是对她的同情,而不是爱情。“不,她恨我。她不会饶恕我的,”他想。
“这真可怕!真可怕!”他说。
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个孩子哭了起来,大概是摔倒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着,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温和了。
她似乎有几秒钟镇静下来了,仿佛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自己在做什么似的,然后她迅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到底是爱我的孩子的,”他想,注意到孩子一哭她的脸色就变了,“我的孩子;她怎么能恨我呢?”
“多莉,再说一句话,”他跟在她后面说。
“您要是再走近我,我就叫仆人和孩子们!让大家都知道您是个下流坯!我马上就走,您跟您的情妇留在这儿过吧!”
她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奥布隆斯基叹了口气,擦了擦脸,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马特维说她会回心转意的;可是怎么回心转意呢?我看不出有一丁点可能。唉,唉,这太可怕了!而且她嚷得多么粗俗啊,”他自言自语,想起她的尖叫声和那些话——“恶棍”和“情妇”。“说不定女仆们都听见了!粗俗得可怕!可怕!”奥布隆斯基独自站了几秒钟,擦了擦脸,挺起胸膛,走出了房间。
那天是星期五,餐厅里德国钟表匠正在给钟上发条。奥布隆斯基想起他关于这个守时秃头钟表匠的笑话,“说这个德国人自己一辈子都上紧了发条,专给钟表上发条”,他不禁笑了。奥布隆斯基喜欢说笑话。“也许她真会回心转意呢!‘回心转意’这个词儿说得好,”他想。“我得再说一遍。”
“马特维!”他喊道。“在客厅里跟玛丽亚把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事都安排一下,”马特维进来时他对他说。
“是,先生。”
奥布隆斯基穿上皮大衣,走到台阶上。
“您不在家吃饭吗?”马特维送他出来时说。“那看情况吧。这是家用钱,”他说着从皮夹里取出十卢布。“够用了。”
“够不够,都得凑合着用,”马特维说,砰地关上车门,退回台阶上。
与此同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哄好了孩子,从马车声听出他已经走了,便又回到自己的卧室。这是她独处的避难所,一走出这间屋子,家务事就立刻向她涌来。就是现在,她在育儿室待的那一小会儿,英国家庭女教师和马特罗娜·菲利莫诺夫娜就已经设法向她提出了几个不能拖延、只有她才能回答的问题:“孩子们出去散步穿什么?要不要给他们喝牛奶?要不要派人去请新厨子?”
“唉,别管我,别管我!”她说着,回到卧室,又在跟丈夫谈话时坐过的那个地方坐下,紧紧攥着那双瘦削的手,戒指在骨节突出的手指上滑下来,她开始在心里把整场谈话重温一遍。“他走了!可是他和她断了没有?”她想。“难道他还去见她?我怎么没问他!不,不,和好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我们也还是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她又特别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那个对她如此可怕的词。“我多么爱他啊!我的上帝,我多么爱他啊!……我多么爱他啊!难道现在我不爱他了吗?难道我不比以前更爱他吗?最可怕的是,”她刚开口,却没有想完,因为马特罗娜·菲利莫诺夫娜从门口探进头来。
“派人去把我弟弟叫来,”她说,“他反正能弄到一顿午饭,不然孩子们又要像昨天那样,一直到六点钟还没东西吃。”
“很好,我马上就去安排。对了,你派人去取新牛奶了吗?”
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便投身于当日的种种事务中,一时间把悲痛淹没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