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与席间兴起的关于妇女权利的那场谈话相关联,还有一些关于婚姻中权利不平等的问题,不便在女士们面前讨论。彼斯佐夫在用餐时好几次触及这些问题,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小心地把他引开了。

他们从桌边起身、女士们走出去之后,彼斯佐夫没有跟她们走,而是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起不平等的主要根据来。照他的看法,婚姻中的不平等在于妻子不忠和丈夫不忠受到的法律和舆论的惩罚是不平等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急忙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跟前,递给他一支雪茄。“不,我不抽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平静地回答,仿佛故意要表示他并不怕这个题目似的,他带着冷淡的微笑转向彼斯佐夫。

“我想,这种见解在事物的本性中是有根据的,”他说,本要往客厅走去了。但这时图罗夫岑出人意外地突然插进谈话来,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话。

“您也许听说过普里亚奇尼科夫吧?”图罗夫岑说,他喝了香槟,兴致勃勃,早就等着机会打破一直压着他的沉默。“瓦夏·普里亚奇尼科夫,”他补充说,湿润的红嘴唇上带着善良的微笑,主要对最重要的客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今天有人告诉我,他在特维尔跟克维茨基决斗,把他打死了。”

正如人总觉得碰在痛处一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此刻觉得,谈话随时都可能不幸地落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痛处上。他又想把妹夫引开,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好奇地问道:

“普里亚奇尼科夫为什么决斗?”

“为了他妻子。像个男子汉!把他叫出去,打死了!”

“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淡漠地说,扬起眉毛,走进客厅去了。

“您来了,我多高兴,”多莉带着惊恐的微笑在外客厅迎接他说,“我得跟您谈谈。咱们坐这儿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带着扬起的眉毛赋予他的那副同样淡漠的表情,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身旁坐下,做作地微笑着。

“这正好,”他说,“尤其是因为我正想请您原谅,并且向您告辞。我明天就得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信安娜是清白的,面对这个冷淡无情、这样平静地打算毁掉她无辜女友的人,她觉得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气得发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说,带着绝望的决心正视着他的脸,“我问过您安娜的事;您没有回答我。她怎么样?”

“她,我想,很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没有看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请原谅我,我没有权利……但是我爱安娜像爱姐妹一样,也敬重她;我请求、恳求您告诉我,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您觉得她有什么过错?”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起眉头,几乎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我想,您丈夫已经告诉您,我为什么认为必须改变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态度了吧?”他说,没有看她,却不满地瞅着正走过客厅的谢尔巴茨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多莉说,用有力的动作把两只瘦削的手合在胸前。她迅速站起来,把手放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袖子上。“这儿我们会受到打扰。请到这边来。”

多莉的激动影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站起来,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儿童室。他们在一张铺着被小刀划出裂口的漆布桌旁坐下。

“我不,我不相信!”多莉说,竭力捕捉他回避的目光。

“不能不相信事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在“事实”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可是她做了什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抛弃了自己的责任,欺骗了丈夫。她做的就是这些,”他说。

“不,不,这不可能!不,看在上帝份上,您弄错了,”多莉说,双手按住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只冷冷地用嘴唇笑了笑,想向她和他自己表示他信念的坚定;但是这种热烈的辩护,虽然不能动摇他,却重新揭开了他的伤口。他更加激动地说起来。

“要弄错是极难的,当妻子亲自告诉丈夫这件事的时候——告诉他,她八年的生活和一个儿子,全都是错误,她要重新开始生活,”他怒气冲冲地哼着鼻子说。

“安娜和罪过——我无法把它们联系起来,我不能相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现在直视着多莉善良而忧虑的脸,感到自己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我愿付出很大代价,让怀疑仍然可能。我怀疑的时候是痛苦的,但比现在好。我怀疑的时候还有希望;但现在没有希望了,可我仍然怀疑一切。我如此怀疑一切,以至于我甚至恨我的儿子,有时不相信他是我的儿子。我很不幸。”

他不必说这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望见他的脸就明白了;她替他难过,对女友清白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哦,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是难道您真的决定离婚吗?”

“我决定采取极端手段。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

她眼里含着泪回答。“哦,不,别说没有别的办法!”她说。

“这类不幸中可怕的是,人不能像在别的任何不幸中——在丧失、在死亡中那样——平静地承受痛苦,而必须有所行动,”他说,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必须摆脱自己所处的屈辱地位;人不能三人同居。”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多莉说,她的头垂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想着自己家庭中的悲伤,然后突然用冲动的动作抬起头,合起双手做出恳求的姿势。“可是等一等!您是基督徒。想想她吧!如果您抛弃她,她会怎样?”

“我想过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想过很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的脸一块块红起来,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此刻全心全意地怜悯他。“当她亲自让我知道我的屈辱时,我确实是这样做的;我把一切照旧留着。我给了她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竭力挽救她。结果怎样呢?她连最起码的要求——遵守体面——都不愿顾及,”他激动地说。“可以挽救任何不想毁灭的人;但是,如果整个天性如此败坏、如此堕落,以至于毁灭本身对她来说都成了得救,那该怎么办呢?”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离婚!”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答。

“但什么都行指什么呢?”

“不,这太可怕了!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她会毁掉的!”

“我能怎么办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耸起肩膀和眉毛说道。回想起妻子最后的行为,他怒火中烧,变得冷若冰霜,如同谈话开始时那样。“我非常感激您的同情,但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不,等一会儿。您不能毁了她。稍等片刻;让我跟您说说我自己。我结了婚,我的丈夫欺骗了我;在愤怒和嫉妒中,我本想抛弃一切,我本想自己……但我又冷静了下来;是谁救了我?是安娜救了我。而我如今还活着。孩子们在长大,丈夫回到了家庭,感到自己的过错,变得越来越纯洁、越来越好,而我还活着……我原谅了那件事,您也应该原谅!”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听着她的话,但她的话此刻对他毫无作用。那天他决心离婚时的全部仇恨又在他灵魂中涌起。他抖了抖身子,用尖利响亮的声音说道:

“原谅,我不能,也不愿意,而且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我为这个女人做了一切,而她把这一切都踩进了与她同类的泥潭里。我不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从未恨过任何人,但我全心全意地恨她,我甚至无法原谅她,因为她对我所做的种种错事让我太恨她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仇恨的语调。

“爱那些恨你们的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怯生生地低声说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轻蔑地笑了笑。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不适用于他的情况。

“爱那些恨你们的人,但要爱自己所恨的人是不可能的。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每个人都足以承受自己的悲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恢复了镇定,平静地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