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列文结婚三个月了。他很幸福,但完全不是他预期的那种方式。每一步他都发现以前的梦想破灭了,而新的、意想不到的幸福惊喜不断出现。他很幸福;但一进入家庭生活,他每一步都看到它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每一步他都体验到一个人在小船上欣赏湖面上平稳快乐的航行后,自己坐上那条小船时会体验到的东西。他看到并不全是坐着不动、平稳漂浮;一个人也得思考,一刻也不能忘记自己漂在哪里;脚下有水,必须划桨;不习惯的手会疼;仅仅看着容易,但做起来虽然非常愉快,却非常困难。
作为一个单身汉,当他观察别人的婚姻生活,看到那些琐碎的烦恼、争吵、嫉妒时,他只是在心里轻蔑地一笑。他确信,在他未来的婚姻生活中,绝不会有这一类的事情,甚至连外在的形式也必定与别人的生活全然不同。可突然间,他的婚后生活非但没有按照独特的模式建立起来,反而恰恰是由他最鄙夷过的那些最琐碎的细节构成的,而这些细节如今却违背他的意愿,获得了非同寻常的重要性,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列文看出,安排这一切细节远不像他先前想象的那样容易。虽然列文自认为对家庭生活有着最精确的概念,但他像所有男人一样,无意识地描绘家庭生活为对爱情的幸福享受,没有任何阻碍,没有琐碎的烦恼来分心。按照他所设想的处境,他应当做自己的工作,并在爱情的幸福中求得休息。她应当被爱,仅此而已。然而,像所有男人一样,他忘了她也需要有事可做。使他惊讶的是,她——他那富有诗意、精致的吉蒂——不仅是在最初几个星期,甚至是在他们婚后最初几天,就会想到并忙于桌布、家具、给客人用的床垫、托盘、厨子和晚餐等等。他们还在订婚时,她就明确地安排了出国旅行并决定下乡,仿佛她知道想要什么,并且仍能在爱情之外想着别的事情,这曾使他感到刺耳;如今她那些琐碎的操心和忧虑也多次使他感到刺耳。但他看出这对她是必不可少的。尽管他爱她,尽管他不理解这些事的原因,还嘲笑这些家庭操劳,他却不禁钦佩它们。他嘲笑她摆放从莫斯科运来的家具的方式;重新布置他们的房间;挂窗帘;为客人准备房间;给多莉准备一间房;照看她新女仆的住处;吩咐老厨子做晚餐;从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手里接过储藏室的掌管权,与她发生冲突。他现在看到老厨子微笑着,钦佩她,听着她那没有经验、不可能实现的吩咐;看到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么悲伤而温柔地对着年轻主妇的新安排摇头。他看到吉蒂哭着笑着来告诉他,她的女仆玛莎习惯把她当作年轻小姐看待,因此没有人听她的话时,她显得格外可爱。这在他看来很可爱,但也很奇怪,他觉得没有这些反而更好。
他并不知道她正体验着多么巨大的变化感:她从前在家里有时想吃某道爱吃的菜或甜食,却两样都得不到,如今她想点什么就点什么,想买几磅糖果就买几磅,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想做什么布丁就吩咐做什么布丁。
她现在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多莉带着孩子们来看她,尤其因为她可以给孩子们点他们最爱吃的布丁,而多莉也会欣赏她全部的新治家本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什么,但操持家务对她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本能地感到春天临近,也知道还会有天气恶劣的日子,便尽其所能地筑起自己的巢来,同时又急急忙忙地既要筑巢,又要学会怎么筑。
吉蒂这种对家务细节的关心,与列文那崇高幸福的理想如此相悖,起初是令他失望的事情之一;而她这种对家事的甜蜜关切——他并不理解其目的,却不由得喜爱——则是令他惊喜的新发现之一。
另一个失望与惊喜的新发现出现在他们的争吵中。列文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和妻子之间竟会产生除了温柔、尊重和爱恋之外的关系,可就在最初的日子里,他们竟吵了起来,她说他不在乎她,他只在乎他自己,说着便哭起来,绞着双手。
这第一次争吵,起因是列文去了新农舍,多耽搁了半小时,因为他想抄近路回家,结果迷了路。他驾车回家时什么也不想,只想她、想她的爱、想自己的幸福,离家越近,他对她的柔情就越炽热。他跑进房间时,怀着与当年到谢尔巴茨基家求婚时相同、甚至更强烈的感情。可突然迎接他的,是她脸上从未见过的阴沉表情。他本想吻她,她却把他推开了。
“‘怎么了?’”
“你倒玩得开心,”她开口说,竭力让自己平静,却带着怨气。可她刚一开口,那半小时里她一动不动坐在窗前所受的一切折磨——一连串的责备、无端的嫉妒——便从她口中倾泻而出。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明白了他在婚礼后领她出教堂时所不明白的事。他现在感到,他不仅是与她亲近,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结束、她在何处开始。他之所以感到这一点,是因为他此刻体验到的那种分离的痛苦感受。最初一刹那他觉得受了委屈,但就在同一秒钟,他又感到他不能怪她,她就是他自己。他最初那一刻的感觉,就像一个男人突然从背后挨了一记重击,转过身来,又怒又急地想找对手报复,却发现是自己不小心打了自己,没有别人可以发怒,只能忍受并设法缓解疼痛。
此后他再也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但这第一次,他很久都缓不过来。他本能的感情催促他为自己辩护,向她证明是她错了;但证明她错了,只会更加激怒她,使那道造成他全部痛苦的裂痕更加扩大。一种习惯性的感情驱使他把过错推掉,转嫁到她身上。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则驱使他尽快弥合裂痕,不让它扩大。在这种不应得的责备下待着固然难受,但为了替自己辩解而让她痛苦,就更糟。就像一个半睡半醒、痛苦不堪的人想拔掉、甩开那疼痛的地方,可清醒过来才感到那疼痛的地方就是他自己。他除了设法帮助那疼痛的地方忍受下去,别无他法,而他正是努力这样做的。
他们和好了。她认识到自己错了,虽然嘴上没说,却对他更温柔了,他们也在爱情中体验到新的、加倍的幸福。但这并没有阻止这类争吵再次发生,而且极其频繁,起因往往最出人意料、最微不足道。这些争吵常常源于他们还不了解彼此看重什么,而且在这最初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常常脾气不好。一个人心情好、另一个心情坏时,和睦还没有破裂;可两人碰巧都心情恶劣时,争吵便会因一些事后怎么也记不起的、莫名其妙的小事而爆发。诚然,两人心情都好的时候,他们对生活的享受会加倍。但他们的婚姻生活这最初一段,对他们来说仍是一段艰难的时期。
在这最初一段时间里,他们有一种特别鲜明的紧张感,仿佛他们被绑在一起的那条锁链在朝相反的方向拉扯。总之,他们的蜜月——也就是婚礼后的那个月——列文按传统曾对它寄予那么多期望,却不仅不是一段甜蜜的时光,反而在两人的记忆中成为他们一生中最痛苦、最屈辱的时期。两人后来都同样竭力从记忆中抹去那段病态时期里一切荒唐、可耻的事件,那时两人都难得心境正常,都难得完全保持本来的自己。
直到婚后第三个月,他们从待了一个月的莫斯科回来之后,生活才开始比较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