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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列文在最早的天明时分醒来,试着叫醒他的同伴们。瓦先卡俯卧着,一只穿着袜子的脚伸在外面,睡得那么香甜,怎么也叫不醒。奥布隆斯基半睡半醒,不肯这么早起来。就连蜷在干草里睡着的拉斯卡,也老大不情愿地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伸腰,先后伸直了两条后腿。列文穿上靴子和袜子,拿起枪,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谷仓门,走到路上。车夫们睡在马车上;马匹在打盹。只有一匹懒洋洋地吃着燕麦,把鼻子伸进料槽里。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

“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呀,亲爱的?”老板娘老大娘从木屋里出来,像对老朋友一样亲热地对他说。

“去打猎,奶奶。往这边走是去沼泽地吗?”

“一直从后面出去;经过我们的打谷场,亲爱的,还有大麻地;那儿有条小路。”老大娘迈着晒黑的赤脚小心地走着,给列文带路,在打谷场边替他把篱笆挪开。

“一直走就到沼泽地了。我们的小伙子们昨晚把牲口赶到那儿去了。”

拉斯卡兴冲冲地沿着小路往前跑。列文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她后面,不断望着天空。他希望太阳不要在他到达沼泽地之前出来。但是太阳并没有耽搁。他出门时还很明亮的月亮,如今只像一弯水银似的闪着光。先前不由自主就能看见的黎明的粉红色霞光,如今得仔细寻找才能分辨得出。远处乡村里先前模糊不清的轮廓,现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一捆捆的黑麦。在长得高高的、散发着香气的大麻地里——花粉已经从那里落掉了——露水打湿了列文的腿和腰带以上的上衣,这露水在太阳出来之前是看不见的。在清晨透明的寂静中,最细微的声音都听得见。一只蜜蜂像子弹似的嗡嗡响着从列文耳边飞过。他仔细一看,又看见了第二只、第三只。它们都是从篱笆后面的蜂箱里飞出来的,越过大麻地,消失在沼泽地的方向。小路一直通向沼泽地。沼泽地可以凭从那里升起的雾气辨认出来,这雾气一处浓一处淡,芦苇和柳丛在雾中像岛屿似的摇曳。在沼泽地和道路的边缘上,躺着一些夜里放牧的农家男孩和男人,黎明时分都盖着外衣睡着了。离他们不远有三匹上了绊索的马。其中一匹当啷响了一声铁链。拉斯卡走在主人旁边,稍稍靠前,一面走一面回头看。走过熟睡的农民,来到第一片芦苇跟前,列文检查了一下手枪,把狗放了出去。一匹马,一匹光滑的深棕色三岁马,看见狗,惊得跳开,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其他的马也受了惊,绊着腿哗啦哗啦地蹚着水,带着扑哧扑哧的响声把蹄子从厚厚的泥里拔出来,蹦跳着跑出了沼泽地。拉斯卡站住了,带着讥讽的神气看着那些马,又询问似的看看列文。列文拍了拍拉斯卡,吹了声口哨,作为可以开始的信号。

拉斯卡欢欢喜喜、心急慌忙地跑着,脚下的泥泞被她踩得微微晃动。

拉斯卡跑进沼泽地,闻到熟悉的草根、沼泽植物和粘液的气味,还夹杂着马粪的异味。她立刻嗅出弥漫在整个沼泽地的一种气味——那只气味浓烈的鸟的气味,这种气味总是比其他任何气味更使她兴奋。这气味在苔藓和沼泽植物之间忽而浓烈,忽而微弱,但已无法判断是朝哪个方向变浓或变淡。为了辨明方向,她必须离风远一些。她感觉不到腿的移动,以僵硬的奔跑姿势蹦跳着前进,每跳一步都能立刻停住,向右转,避开日出前从东方吹来的风,然后迎风站定。她张大鼻孔嗅着空气,立刻感觉到——不只是它们的足迹,而是它们本身就在她面前,而且不是一只,而是很多只。拉斯卡放慢了速度。它们在这里,但具体在哪里她还无法确定。为了找到确切的地点,她开始绕圈,这时主人突然喊了一声,把她引开了。“拉斯卡!这里?”他问道,指给她另一个方向。她停下来,问他是不是最好不要继续按原来的方式做。但他用生气的声音重复了命令,指着一片有水的地方,那里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她服从了,装作在搜寻的样子,为了讨他欢心绕着那片水走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立刻又闻到了那股气味。现在他不来打扰她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不再看脚下的东西,尽管令她恼火的是绊倒在高高的树桩上掉进了水里,但她用强壮柔韧的腿站稳了,开始绕圈,这圈应该能向她说明一切。他们的气味传到她鼻子里,越来越浓,越来越明确,突然间她完全清楚了——他们中的一个就在这里,在这丛芦苇后面,离她五步远。她停下来,全身纹丝不动。她腿短,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但凭气味她知道它蹲在不超过五步远的地方。她站着不动,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满怀期待地享受着这种感觉。她的尾巴伸直绷紧,只有最末端在摆动。她的嘴微微张开,耳朵竖起。一只耳朵在奔跑时翻了过来。她呼吸沉重但谨慎,更加谨慎地环顾四周,但更多是用眼睛而不是用头,看向她的主人。他正朝她走来,脸上是她熟悉的表情,尽管那双眼睛对她来说总是可怕的。他走过来时绊倒在树桩上,而且在她看来走得异常缓慢。她觉得他走得很慢,但他其实是在跑。

列文注意到拉斯卡趴在地上时那特殊的姿势——她的后爪好像在刨着大脚印,嘴微微张开——他知道她是在指示松鸡,便在心里祈祷好运,尤其是第一只鸟,然后朝她跑去。走到她跟前,他凭身高可以越过她看到前方,于是他亲眼看到了她用鼻子嗅到的东西。在两丛小灌木之间,大约两码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只松鸡。它转过头在倾听。然后它轻轻地梳理羽毛、收起翅膀,笨拙地摆了一下尾巴,消失在拐角处。

“去衔!去衔!”列文喊道,从后面推了拉斯卡一把。

“可是我去不了啊,”拉斯卡心想,“我该往哪儿去呢?我在这里能感觉到它们,可要是往前走,我就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是什么了。”但这时他用膝盖推了她一下,兴奋地低声说:“去衔,拉斯卡。”

“好吧,既然他这么希望,我就去做,但我现在可没法对自己负责了,”她心想,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灌木丛。她现在什么也闻不到了;她只能看和听,却什么也不明白。

离她原来位置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松鸡发出一声喉音和翅膀特有的圆润声响飞了起来。枪响之后,它白色的胸脯重重地拍在潮湿的泥地上。另一只鸟没有停留,在列文身后没有狗的情况下飞了起来。列文转身朝它射击时,它已经飞出一段距离了。但他的枪打中了它。第二只松鸡又飞了二十步远,向上飞去,像球一样旋转着,重重地落在干燥的地方。

“好,这一定会很不错!”列文心想,把温暖肥硕的松鸡装进猎物袋。“哎,拉斯卡,会好吗?”

列文装好枪继续前进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虽然被暴风云遮住了。月亮失去了所有光辉,像天上的一朵白云。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了。先前被露水映成银色的苔草,现在像金子一样闪光。静止的水洼都像琥珀一样。草地的蓝色变成了黄绿色。沼泽鸟在溪边和灌木丛上叽叽喳喳、成群飞舞,那些灌木被露水打湿,闪闪发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只鹰醒来了,落在干草堆上,左右转头,不满地看着沼泽地。乌鸦在田野上飞来飞去,一个光腿的男孩把马赶到一个老人那里,老人从长外套下站起来,正在梳头。枪口的烟在绿草上方白得像牛奶。

一个男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这里有鸭子!”他朝他喊道,然后在他身后走了一小段路。

列文感到双倍的愉快——在这个表示赞许的男孩面前,他一连打死了三只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