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四章
“他们来了!”“就是他!”“哪一个?”“相当年轻,是吧?”“哎呀,我的天,她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当列文在门口迎接新娘,和她一起走进教堂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了这样的议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耽搁的原因告诉了妻子,客人们都含笑地互相窃窃私语。列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人也没看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新娘。
大家都说她近来憔悴多了,在结婚那天远不如往常漂亮;但是列文并不这样想。他望着她那高高盘起的头发,上面戴着长长的白色头纱和白色花朵,望着那高高的、带褶边的高领,它以一种处女般的方式遮住她长长的脖颈的两侧,只在前面露出来,望着她那异常纤细的身材,他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并不是因为这些花朵、这头纱、这身从巴黎定做的衣裳给她的美貌增添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尽管她衣着极其华贵,她那可爱的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依然是她自己那特有的天真纯朴的表情。
“我正开始以为您打算逃跑了呢,”她说,对他微微一笑。
“我遇到的事太荒唐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他说,脸红了,不得不转过身去迎接走到他跟前来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您这件衬衫的事可真有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摇着头含笑说。
“是的,是的!”列文回答,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科斯佳,您得决定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假装惊慌的神情说,“一个重大的问题。您此刻正处在能够体会其全部分量的心情中。他们问我,是点已经点过的蜡烛呢,还是点从未点过的蜡烛?这是十卢布的事,”他补充说,嘴唇一咧,露出笑容。“我已经决定了,可是我怕您不同意。”
列文看出这是开玩笑,但他笑不出来。
“那么,怎么办呢?——没点过的还是点过的蜡烛?这就是问题所在。”
“啊,我非常高兴。问题解决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人处在这种境地有多傻啊,”当列文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到新娘身边去之后,他对奇里科夫说。
“吉蒂,记住,您要第一个踏上地毯,”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走过来说。“您真是个好人!”她对列文说。
“您不害怕吗,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姑母说。
“您冷吗?您脸色苍白。停一会儿,弯下腰,”吉蒂的姐姐利沃夫夫人说,她微笑着用她那丰腴、漂亮的手臂把她头上的花摆正。
多莉走上前来,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哭了,接着又不自然地笑了。
吉蒂用和列文一样恍惚的眼神望着她们大家。
这时,主持婚礼的教士们已经穿好了法衣,神父和助祭走到教堂前部的讲经台前。神父转过身来对列文说了些什么。列文没有听见神父说了什么。
“挽着新娘的手,领她上前,”傧相对列文说。
列文好半天才明白人家要他做什么。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纠正他,要他重新开始——因为他总是挽错了吉蒂的手,或者用错了手——直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他应该做的,是不改变自己的位置,用右手挽住她的右手。当列文终于正确地挽起新娘的手时,神父在他们前面走了几步,在讲经台前停下来。一群亲友跟在他们后面,传来一片谈话声和裙子的窸窣声。有人弯下腰,拉平了新娘的裙裾。教堂里变得那么寂静,可以听见蜡烛上蜡油滴落的声音。
那位戴着小法冠、长长的银灰色头发分披在耳后的矮小老神父,正在讲经台前摸索着什么,从他那沉重的银色法衣下——法衣背面绣着金色的十字架——伸出他那小小的老手。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向列文示意了一下,便退了回去。
神父点亮了两支缀着花朵的蜡烛,把它们斜拿着,让蜡油慢慢滴落,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新婚夫妇。这位神父就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位老神父。他用疲倦而忧郁的眼睛看了看新郎和新娘,叹了口气,从法衣下伸出右手,为新娘祝福,又以略带关切的温柔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吉蒂低垂的头上。然后他把蜡烛递给他们,拿起香炉,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开。
“难道这是真的吗?”列文想,他回头看了看他的新娘。他低头看她,看见了她的侧脸,从她嘴唇和眼睫毛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中,他知道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回头,但是那高高带褶边的领子,一直触到她粉红色的小耳朵,在微微颤动。他看出她把一声叹息憋在喉咙里,那只戴着长手套的小手在握蜡烛时颤抖着。
关于衬衫、迟到的一切忙乱,亲友们的一切议论,他们的烦恼,他那可笑的位置——这一切突然都消失了,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恐惧。
那位仪表堂堂、身材魁梧的领唱助祭,穿着银色法衣,卷曲的头发在脑袋两边翘着,敏捷地跨步上前,用两个手指提起领带,站在神父对面。
“主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庄严的音节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响起来,使空气随着声波而颤动。
“我们的上帝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从今时直到永远,”矮小的老神父用顺从的、尖细的声音回答,仍在讲经台前摸索着什么。于是看不见的唱诗班全体合唱声响了起来,从窗口到拱形屋顶,宽阔的旋律波浪一般充满了整个教堂。它越来越强,停留了一刹那,又慢慢消逝。
他们祈祷,像往常一样,祈求上天的平安和拯救,为神圣的主教会议,为沙皇;他们也祈祷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现在缔结良缘。
“求主赐予他们完美的爱、和平与帮助,我们向主祈求,”整个教堂似乎随着领唱助祭的声音一起呼吸。
莱文听见了这些话,它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怎么会猜到人需要的正是帮助,仅仅是帮助呢?”他本该想到这一点,回想起自己近日来所有的恐惧和疑虑。“现在该怎么办?在这件可怕的事情上我能做什么,”他想,没有帮助?“是的,我现在需要的正是帮助。”
当辅祭念完为皇室祈祷的祷文后,神父手持一本书转向新婚夫妇:“永恒之上帝,你以爱将分离之人结合,”他用轻柔而尖细的声音读道,“你确立了神圣婚姻的结合,使之不可分离,你曾按照你的圣约祝福以撒和利百加及其后裔;求你祝福你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引导他们行走一切善事的道路。因为你是仁慈而怜悯的,我们的主,愿荣耀归于你,归于父、子及圣灵,从今直到永远。”
“阿们!”看不见的唱诗班再次将歌声送上空中。“‘你以爱将分离之人结合。’这些话蕴含多么深刻的意义,它们与此刻人所感受到的何其相应,”莱文想。“她是否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他环顾四周,遇上了她的目光,从她的表情他断定她理解得和他一样。但这是个错误;她几乎完全没有领会礼拜仪式中那些话的含义;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见它们。她无法倾听并领会它们,因为充满她胸中、越来越强烈的那一种情感太强烈了。那情感是对过去一个半月来在她灵魂中进行的过程得以完成的喜悦,而在这六个星期里,那过程对她既是喜悦也是折磨。在阿尔巴特街那所房子的客厅里,她穿着褐色连衣裙走向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交付给他的那一天、那一刻,她心中发生了与全部旧生活的彻底断裂,一种完全不同的、全然陌生的生活为她开始了,而旧生活实际上仍照旧继续着。那六个星期对她来说是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时期。她的生命、她所有的愿望和希望都集中在一个男人身上,一个她尚未理解的男人,她与他被一种交替的吸引与排斥之感所束缚,甚至比那男人本身更难理解,而与此同时她仍在外表上继续着旧生活的种种条件。过着旧生活,她对自己感到恐惧,对自己对全部过去、对事物、对习惯、对她曾爱过也爱着她的那些人——对因她的冷漠而受伤的母亲,对一直比世上一切都更亲爱的、善良温柔的父亲——那种不可克服的冷漠感到恐惧。这一刻她为这种冷漠而恐惧,另一刻她又为导致她如此冷漠的一切而欣喜。她无法形成任何脱离这个男人的思想和愿望;但这新生活尚未到来,她无法清晰地想象它。只有期待,只有对新奇未知之物的恐惧与喜悦。而现在——期待、不确定,以及对抛弃旧生活的悔恨——一切都在结束,新的正在开始。这新生活对她未经世故的心来说不可能没有恐惧;但无论可怕与否,那变化六个星期前已在她的灵魂中完成,而这仅仅是她的心早已完成之事的最终认可。
再次转向讲经台,神父有些费力地才把基蒂的小戒指套上,又请列文伸出手来,把戒指套在他手指的第一节上。“上帝之仆康斯坦丁与上帝之仆叶卡捷琳娜缔结婚约。”神父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基蒂那惹人怜爱的、纤弱的粉红小手上,又说了同样的话。
新郎新娘好几次想弄明白他们该怎么做,可每次都出了错,神父便低声纠正他们。最后,仪式终于依礼完成,神父用十字架在戒指上画了十字,把大戒指递给基蒂,把小戒指递给列文。他们又糊涂了,把戒指传来传去,仍然没做成该做的事。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前来帮他们纠正。一阵迟疑、低语和微笑过后,订婚夫妇脸上的庄重神情却没有改变;恰恰相反,在他们对手的动作感到困惑时,他们显得比先前更生动、更深切感动了,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低声告诉他们现在要戴上自己的戒指时嘴边的那抹微笑也消失了。他觉得任何微笑都会惊扰他们。
“主啊,你从太初就造男造女,”交换戒指之后神父念道,“你使女人成为男人的帮手,为他生儿育女。主我们的上帝啊,你按你的圣约,将你真理的福分从一代传到一代,赐给你的仆人我们的列祖,求你赐福给你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使他们的婚约在信心中、在心灵的结合中、在真理和爱中坚固……”
列文越来越觉得,他关于婚姻的一切想法,他关于如何安排自己生活的种种梦想,都不过是幼稚的念头;这是一件他至今不曾理解、如今却更加不能理解的事,尽管它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喉头的哽咽越来越往上涌,无法抑制的泪水涌进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