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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给弟弟发电报让他来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莫斯科。当卡塔瓦索夫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着在车站雇的马车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宅子的台阶前时,莱文不在家,他们俩满身尘土,黑得像黑鬼一样。基蒂和父亲、姐姐坐在阳台上,认出了姐夫,便跑下楼去迎接他。

“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真不像话,”她说着,把手伸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把额头凑上去让他亲吻。

“我们一路顺利,没有打扰你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我太脏了,都不敢碰您。我太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身。而您还是像往常一样,享受着您那平静安宁的幸福,”他微笑着说道,“在您这平静的港湾里,远离激流。瞧,我们的朋友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终于也到了。”

“可我不是黑人,洗一洗就像个人样了,”卡塔瓦索夫用他惯常的诙谐口吻说道,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在他黝黑的脸上闪了一下。

“科斯佳会很高兴的。他到他的农场上去了。该回来了。”

“还是照常忙他的农活。真是一个平静的港湾,”卡塔瓦索夫说,“可我们在城里净想着塞尔维亚战争。那么,我们的朋友怎么看这件事?他肯定不会跟别人想的一样。”

“哦,我不知道,跟大家一样吧,”基蒂有些窘迫地回答说,回头看了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去派人叫他。爸爸住在我们这儿。他刚从国外回来。”

于是她安排人去叫莱文,又安排两位客人分别到各自的房间去洗漱——一个在他的房间,一个在多莉原来住的房间——又吩咐准备午餐,然后基蒂跑上阳台,享受着怀孕几个月来被剥夺了的自由和轻快动作的乐趣。

“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一位教授卡塔瓦索夫,”她说。

“这么热的天,真是麻烦,”公爵说。

“不,爸爸,他人很好,科斯佳非常喜欢他,”基蒂带着恳求的微笑说,她注意到父亲脸上带着讥讽的神情。

“哦,我什么也没说。”

“你去陪他们吧,亲爱的,”基蒂对姐姐说,“招待招待他们。他们在车站见到了斯季瓦;他很好。我得跑去看米佳。真不凑巧,喝完茶以后还没喂过他。他现在醒了,肯定在哭。”她感到一阵乳汁涌上来,便急忙往育儿室走去。

这并非只是猜测;她与孩子的联系仍然如此紧密,以至于她能通过乳汁的流出判断他需要吃奶,并且确切地知道他饿了。

她还没走到育儿室就知道他在哭了。他确实在哭。她听见了便加快脚步。但她走得越快,他叫得越响。那是一种健康的、饥饿而不耐烦的响亮哭声。

“他哭了很久了吗,奶妈,很久了吗?”基蒂急忙说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准备给孩子喂奶。“快把他给我。哦,奶妈,你真烦人!行了,帽子回头再系吧!”

孩子贪婪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可您这样不行啊,太太,”几乎总在育儿室里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得把他弄妥帖了。啊——呜!啊——呜!”她对着孩子唱起来,完全不理会母亲。

奶妈把孩子抱给母亲。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跟在他后面,脸上满是柔情。

“他认得我,他认得我。老天爷作证,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太太,他认得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在孩子的哭声中大声说道。

但基蒂没有理会她的话。她的不耐烦跟孩子一样在增长。

他们俩的不耐烦一时碍了事。孩子含不住奶头,气得发狂。

最后,在绝望的、喘不上气的哭喊和徒劳的吮吸之后,事情终于顺当了,母子俩同时感到舒解,都平静了下来。

“可怜的宝贝,他满身是汗!”基蒂低声说着,摸了摸孩子。

“您怎么知道他认得您?”她又补充道,斜眼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她觉得那双眼睛从帽子底下调皮地瞅着——看着他一起一伏鼓动的脸颊,还有那只挥动着的小手,红红的手掌。

“不可能!他要是认得谁,那首先该认得我,”基蒂回应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话说道,并笑了笑。

她笑是因为,尽管她说他不可能认得她,但她心里确信,他不仅认得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而且他认得并理解一切,还认得并理解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而她,他的母亲,正是通过他才学会并理解了的。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对奶妈、对外祖父、甚至对父亲来说,米佳只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只需要物质上的照料,但对他母亲来说,他早已是一个精神的存在,她与他之间已经有了一整串精神上的联系。

“等他醒了,上帝保佑,您自己就会看到的。我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对我笑,这宝贝!就像晴天一样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好,好;那我们等着瞧,”基蒂低声说。“现在您走吧,他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