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安娜在莫斯科整整一天都待在家里,也就是待在奥布隆斯基家里,没有接待任何人,虽然她的几个熟人已经听说她来了,当天就来找她。安娜整个上午都和多莉和孩子们在一起。她只给哥哥捎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告诉他一定要回家吃饭。“来吧,上帝是仁慈的,”她写道。
奥布隆斯基果然回家吃饭了:谈话是一般性的,妻子和他说话时称他“斯季瓦”,这是他以前没有过的。夫妻关系中那种疏远依然存在,但现在不再谈分居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了解释和和解的可能。
饭后,吉蒂立刻来了。她认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但只是很浅的交情,她现在怀着几分惶恐来到姐姐家,因为要见到这位人人赞不绝口的时髦的彼得堡贵妇人。但是她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产生了好感——她立刻就看出来了。安娜无疑在欣赏她的可爱和年轻:吉蒂还没明白过来,就发现自己不仅处于安娜的影响之下,而且爱上了她,就像年轻姑娘们常常爱上年长的已婚妇女那样。安娜不像一个时髦贵妇,也不像一个八岁男孩的母亲。从她动作的灵活、面容上持久不减的新鲜和活跃——这种活跃流露在她的微笑和目光中——要不是她眼睛里有一种严肃的、有时是忧郁的神情使吉蒂惊讶并吸引她,她简直可以被人当作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吉蒂觉得安娜十分单纯,什么也不掩饰,但她另有一个她无法企及的、复杂而富有诗意的崇高兴趣世界。
饭后,多莉回自己房间去了,安娜迅速站起来,走到正在点雪茄的哥哥跟前。
“斯季瓦,”她对他说,快活地眨眨眼,在他胸前画了个十字,又朝门口望了望,“去吧,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她的意思,从门口走了出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消失后,她回到她坐的沙发上,周围都是孩子。也许是因为孩子们看出母亲喜欢这位姨妈,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感觉到她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两个大的,以及跟着学的较小的,正如孩子们常常那样,从饭前起就缠着这位新姨妈,不肯离开她身边。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游戏:尽可能坐得离姨妈近些,挨着她,握住她的小手,吻它,玩她的戒指,甚至摸她裙子的荷叶边。
“来,来,像刚才那样坐好,”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着在她原来的位子上坐下。
于是格里沙又把小脸钻到她胳膊底下,把头贴在她的衣裙上,满怀骄傲和幸福,容光焕发。
“你们下一次舞会是什么时候?”她问吉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个极好的舞会。那种总是让人玩得尽兴的舞会。”
“哦,还有总是让人玩得尽兴的舞会吗?”安娜带着温柔的讽刺说。
“奇怪,可是有的。在博布里谢夫家总是玩得尽兴,在尼基京家也是,而在梅日科夫家却总是乏味。您没注意到吗?”
“不,亲爱的,对我来说现在没有让人玩得尽兴的舞会了,”安娜说,吉蒂在她眼睛里察觉到了那个对她不开放的神秘世界。“对我来说,这里的舞会倒不那么乏味和无聊。”
“您怎么会在舞会上感到无聊呢?”
“我为什么不会在舞会上感到无聊呢?”安娜问。
吉蒂看出安娜知道接下来会得到什么回答。
“因为您总是比谁都漂亮。”
安娜有脸红的本事。她微微红了脸,说:
“首先,从来不是这样;其次,即使是这样,那对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您来参加这个舞会吗?”吉蒂问。
“我想是没法不去的。给,”她对正拉她那只白皙纤细手指上松松的戒指的塔尼娅说。
“您去的话我会非常高兴。我很想看到您在舞会上的样子。”
“总之,假使我真的去,我也可以聊以自慰,因为我知道这会使你快活。……格里沙,别揪我的头发。本来就够乱的了,”她说着,理了理被格里沙玩乱的一绺头发,说。
“我想象你穿着淡紫色衣服在舞会上。”
“为什么偏偏是淡紫色呢?”安娜含笑问。“好啦,孩子们,跑吧,跑吧。听见没有?何尔小姐在叫你们喝茶呢,”她说着,把孩子们从身边打发开,送他们到餐室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硬要我去参加舞会。你对这个舞会抱着很大期望,你要人人都到场,都来参加。”
“你怎么知道的?是啊。”
“啊!你眼下多幸福哇!”安娜继续说。“我记得,我也知道那种蓝色的雾,就像瑞士群山上的雾一样。那种笼罩着那刚开始结束的童年幸福时代的雾。在那个广阔天地里,快乐而又逍遥自在,一条小路越走越窄,于是又快乐又害怕地走进舞厅,那舞厅又明亮又辉煌。……谁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形呢?”
吉娣含笑没有做声。“可是她是怎样经历过来的呢?我真想知道她的全部恋爱史!”吉娣想着,同时想起她那不很浪漫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模样。
“我知道一点。斯季瓦告诉我了,我祝贺你。我非常喜欢他,”安娜继续说,“我在火车站遇见伏伦斯基了。”
“啊,他在那里吗?”吉娣涨红了脸问。“斯季瓦对你说了些什么?”
“斯季瓦全对我说了。我真高兴……我昨天和伏伦斯基的母亲同车,”她继续说,“他母亲一刻不停地谈他,他是她的宝贝。我知道做母亲的都偏心,可是……”
“他母亲对你说了些什么?”
“啊,说了很多!我知道他是她的宝贝,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是个多情的人……譬如,她说他要把全部家产让给他哥哥,他小时候就做过不平常的事,从水里救出一个女人。总之,他是个英雄,”安娜笑着说,同时想起他在火车站上给了两百卢布的事。
但是,她没有把两百卢布的事告诉吉娣。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件事就不愉快。她觉得这件事和她有关,而且有些地方是不应该的。
“她极力劝我去看她,”安娜继续说,“明天我就去看她,我很高兴。斯季瓦在陶丽房里待了很久,谢天谢地,”安娜补充说,她换了个话题,站起身来,基蒂觉得她有些不高兴。
“不,我先!不,我!”孩子们喝完茶,跑到他们的安娜姑妈面前,尖声叫道。
“一起来!”安娜说,她笑着跑过去迎接他们,把那一群蜂拥而来的孩子抱起来,转着圈,孩子们高兴得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