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那间装饰着古瓷和挂满肖像的舒适小客厅时,这位女士本人还没有露面。
她正在换衣服。
一张圆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摆着一套瓷茶具、一盏银制酒精灯和一把茶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无聊地环顾着装饰房间的那些数不清的熟悉肖像,在桌旁坐下,打开放在桌上的一本《新约》。伯爵夫人丝绸裙裾的窸窣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带着激动的微笑匆匆从桌子与沙发之间溜过,“来边喝茶边谈。”
在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喘着粗气、涨红了脸,把她收到的那封信交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手中。
读完信后,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我想我没有权利拒绝她,”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说。
“亲爱的朋友,您从不在任何人身上看到恶!”
“恰恰相反,我看到一切都是恶。但是否公正……”
他的脸上显出犹豫不决,以及在一个他不理解的问题上寻求忠告、支持和引导的神情。
“不,”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打断了他,“凡事都有界限。我能理解不道德,”她说的并不完全真实,因为她从来无法理解导致女人不道德的那种东西;“但我不理解残忍:对谁残忍?对您!她怎么能住在您所在的城市里?不,一个人活得越久,学到的东西越多。我正在学会理解您的高尚和她的卑劣。”
“谁有权扔石头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显然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到满意。“我已宽恕了一切,因此我不能剥夺她出于爱——出于对她儿子的爱——所要求的东西……”
“但那是爱吗,我的朋友?那是真诚的吗?就算您已经宽恕了——您宽恕了——我们有权影响那个天使的感情吗?他把母亲看作死人。他为她祈祷,恳求上帝怜悯她的罪过。这样更好。但现在他会怎么想呢?”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显然表示同意。
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双手掩面,沉默不语。她在祈祷。
“如果您问我的建议,”她祈祷完毕、露出脸来说,“我不建议您这样做。您以为我看不出您在受苦吗,这颗心怎样撕开了您的伤口?但假设您一如既往地不考虑自己,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呢?——给您带来新的痛苦,给孩子带来折磨。如果她身上还残留着一丝人性,她自己就不应该希望这样。不,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建议不要这样做,如果您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来给她写信。”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意了,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便发出了下面这封法文信:
“亲爱的夫人,——对您的回忆,可能已导致您的儿子提出一些问题,而若不向这孩子的心灵灌输一种对他本应视为神圣的事物加以谴责的精神,这些问题就无法回答,因此我恳请您以基督徒之爱的精神来理解您丈夫的拒绝。我祈求全能的上帝怜悯您。
这封信达到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连对自己都隐瞒着的秘密目的。它刺痛了安娜那敏感的心。
至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从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家回来后,一整天都无法集中精力于他惯常的事务,也无法找到他近来所感到的那种活生生、有信仰的人的精神安宁。
想到他的妻子——她对他犯了如此大的罪,而他对她却如此圣洁,正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如此公正地告诉他的那样——本不该使他不安;但他并不轻松;他无法理解正在读的书;他无法驱散那些令他烦恼的、关于他与她关系的种种回忆,以及他如今觉得在对她的事情上所犯的错误。回想起他在赛马会后回家途中如何接受了她对不忠的坦白(尤其是他只坚持遵守外在的体面,而没有提出决斗),这像悔恨一样折磨着他。想到他写给她的那封信,也折磨着他;而最折磨他的,是他的宽恕——那无人想要的宽恕——以及他对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的照料,使他的心因羞耻和悔恨而灼痛。
如今,当他回顾与她的全部过去,回想起经过长久犹豫之后他向她求婚时那些笨拙的话语,他所感到的也正是同样的羞耻和悔恨。
“可我究竟有什么错呢?”他对自己说。而他的问题总是又在他心中激起另一个问题——那些弗龙斯基们和奥布隆斯基们……那些小腿漂亮的侍从官先生们,他们的感受是否不同,他们的相爱和结婚是否不同。于是一连串这样精力旺盛、生气勃勃、自信满满的男人在他脑海中掠过,他们总是而且到处不由自主地引起他探究的注意。他试图驱散这些念头,试图说服自己,他并非为这短暂的生命而活,而是为永恒的生命而活,并且他心中有平静和爱。但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在这短暂、琐碎的生命中犯了一些琐碎的错误,这折磨着他,仿佛他所信仰的永恒救赎并不存在。但这种诱惑并未持续多久,不久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灵魂中便又一次恢复了那种平静与崇高,凭借它们,他能够忘记他不想记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