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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八章

到达彼得堡后,弗龙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最好的旅馆里;弗龙斯基住在楼下的一间,安娜带着孩子、保姆和女仆住在楼上的一间大套房,共四个房间。

到达当天,弗龙斯基去了他哥哥家。在那里他见到了从莫斯科来办事的母亲。母亲和嫂子像往常一样迎接他,问他国外的生活,谈论共同的熟人,但只字未提他与安娜的关系。第二天早晨,哥哥来看弗龙斯基,主动问起了她,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直接告诉他,他把自己与卡列宁夫人的关系视为婚姻;他希望能办好离婚,然后娶她,在那之前他把她看得和其他任何人的妻子一样是自己的妻子,并请他把这话告诉母亲和嫂子。

“如果上流社会不赞成,我不在乎,”弗龙斯基说;“但如果我的亲属想和我保持亲属关系,他们就得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的妻子。”

哥哥一向尊重弟弟的判断,无法断定他是否做得对,直到上流社会对这个问题作出裁决;就他而言,他不做任何反对的事,并和阿列克谢一起上楼去看安娜。

在哥哥面前,如同在所有人面前一样,弗龙斯基以某种正式的态度对待安娜,把她当作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来对待,但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他们谈到了安娜去弗龙斯基庄园的事。

尽管弗龙斯基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但由于他所处的新境况,他正陷入一种奇怪的误解之中。人们会以为他一定明白上流社会对我和安娜是关闭的;但此刻他脑中冒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认为这种情况只存在于旧时代,而如今随着现代进步的迅速(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各种进步的拥护者),社会观念已经改变了,他们是否会被上流社会接纳并不是一个已成定局的问题。“当然,”他想,“她不会被宫廷接纳,但亲密的朋友们可以而且必须用正确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一个人如果知道没有什么妨碍他改变姿势,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跷着二郎腿坐着;但如果一个人知道他必须跷着二郎腿坐着不动,那么就会抽筋,腿开始抽搐,朝着他想把腿伸过去的地方使劲。这就是弗龙斯基面对上流社会时的体验。虽然内心深处他知道上流社会对他们关上了门,他还是试探了一下上流社会如今是否已经改变、是否会接纳他们。但他很快就发现,虽然上流社会对他个人是敞开的,对安娜却是关闭的。正如在猫捉老鼠的游戏中,为他举起的手放了下来,挡住了安娜的路。

弗龙斯基见到的彼得堡上流社会第一位女士是他的表姐贝茜。

“终于来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高兴啊!你们住在哪儿?我能想象,在你们愉快的旅行之后,一定会觉得我们可怜的彼得堡很可怕。我能想象你们在罗马的蜜月。离婚的事怎么样?都办妥了吗?”

弗龙斯基注意到,贝齐一听说离婚还没有办成,她的热情就减退了。

“人们会拿石头砸我,我知道,”她说,“但我会来看安娜的;是的,我一定来。你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吧,我想?”

她当天果然来看安娜了,但她的口气和从前完全不同。她毫不掩饰地以自己的勇气为荣,并且希望安娜能领会她友谊的忠诚。她只待了十分钟,谈了些社交界的闲话,临走时说:

“你们还没告诉我离婚什么时候办?假定我准备把帽子扔过磨坊[1],别的一些体面人也会对你冷眼相待,直到你们结婚为止。而这如今是那么简单。Ca se fait。[2] 那么你们星期五走吗?可惜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从贝齐的口气里,弗龙斯基大概可以领会到他将要面对上流社会怎样的态度;但他又在自己的家庭里作了一次努力。他的母亲他是不指望的。他知道,他母亲当初对安娜和他们最初的结识那么热心,如今因为安娜毁了她儿子的前程,决不会宽恕她。但他对哥哥的妻子瓦里娅抱有更大的希望。他猜想她不会拿石头砸人,她会干脆爽直地去看安娜,并且在自己家里接待她。

弗龙斯基回来后第二天就去找她,发现她独自一人,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你知道,阿列克谢,”她听他说完后说道,“我多么爱你,多么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我没有开口,因为我知道我对你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都帮不上忙,”她说,特别小心地念出“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这个名字。“请不要以为我在评判她。决不会;也许处在她那个地位,我会做出同样的事。我不愿意也不能深入追究这件事,”她说,怯生生地瞥了一眼他那阴郁的脸。“但必须实事求是。你要我去看她,请她到这里来,让她在上流社会恢复地位;但你要明白,我不能这样做。我有正在长大的女儿们,为了我丈夫的缘故,我必须在上流社会保持我的地位。好吧,我准备去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她会明白我不能请她到这里来,否则我就得那样做,使她不会遇见那些看法不同的人;那会冒犯她。我不能抬举她……”[1] 法国成语,意为“不顾舆论”。[2] 法语:这是很简单的。

“哦,我并不觉得她比您接待过的成百个男人更堕落!”弗龙斯基更加阴郁地打断她,然后默默地站起身,明白嫂子的决定是无法动摇的。

“阿列克谢!别生我的气。请理解,错不在我,”瓦里娅开口道,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生您的气,”他依旧阴郁地说,“但我在两方面感到遗憾。我遗憾的是,这意味着断绝我们的友谊——即使不是断绝,至少也是削弱。您会理解,对我来说,这也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说完他就离开了她。

弗龙斯基知道进一步的努力是徒劳的,知道这几天他在彼得堡必须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一样度过,避开与旧日关系的一切往来,以免遭到对他而言难以忍受的烦恼和屈辱。他在彼得堡处境中最令人不快的特征之一,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的名字似乎到处都与他相遇。他没法开口谈任何事情而不把话题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上,他没法去任何地方而不冒遇见他的风险。至少弗龙斯基是这样感觉的,就像一个人手指上有伤,总觉得那伤指不断地、仿佛故意似的碰到一切东西上。他们在彼得堡的逗留对弗龙斯基来说更加痛苦,是因为他时时刻刻察觉到安娜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新情绪。有时她似乎爱着他,随后又变得冷淡、易怒、难以捉摸。她在为什么事忧虑,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毒害他生存的屈辱——而以她敏锐的直觉,这些屈辱对她来说必定更加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