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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三章

米哈伊洛夫把他的画卖给了弗龙斯基,并同意为安娜画肖像。到了约定的那天,他来了,开始工作。

从第五次坐姿起,这幅肖像给每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弗龙斯基,不仅因为它的相似,还因为它那种特有的美。奇怪的是,米哈伊洛夫怎么恰好发现了她特有的美。“一个人必须像我那样了解和爱她,才能发现她灵魂中最甜美的表情,”弗龙斯基想,尽管正是从这幅肖像中,他自己才学到了她灵魂中这种最甜美的表情。但这表情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和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早就知道它了。

“我挣扎了那么久,什么也没做成,”他谈到自己给她画的肖像时说,“而他只是看了看就画出来了。技术就在这里。”

“那会来的,”戈列尼谢夫这样安慰他,在他看来,弗龙斯基既有才能,更重要的是有教养,这使他具有更广阔的艺术视野。戈列尼谢夫对弗龙斯基才能的信心,是靠他自己需要弗龙斯基同情和认可他的文章和想法来支撑的,他觉得赞扬和支持必须是相互的。

在别人家里,尤其是在弗龙斯基的宫殿式宅邸里,米哈伊洛夫和在画室里完全是另一个人。他带着敌意的礼貌行事,仿佛害怕与他所不尊重的人走得太近。他称弗龙斯基为“大人”,尽管安娜和弗龙斯基邀请,他从不留下吃饭,除了来画像也不来。安娜对他甚至比对别人更友好,并对她的肖像非常感激。弗龙斯基对他极为热诚,而且显然有兴趣知道这位艺术家对他那幅画的看法。戈列尼谢夫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向米哈伊洛夫灌输关于艺术的正确观念。但米哈伊洛夫对他们所有人同样冷淡。安娜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喜欢看她,但他避免与她交谈。弗龙斯基谈论自己的画时,他固执地沉默;给他看弗龙斯基的画时,他也同样固执地沉默。戈列尼谢夫的谈话显然让他厌烦,他也不试图反驳。

总之,米哈伊洛夫那种矜持而令人不快、可以说是敌对的态度,使他们越了解他就越不喜欢他;当画像结束时,他们很高兴,留下一幅出色的肖像,而他不再来了。戈列尼谢夫第一个表达了他们所有人都有了的一个想法,那就是米哈伊洛夫纯粹是嫉妒弗龙斯基。

“不能说嫉妒,既然他有才能;但令他恼火的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富人,而且还是伯爵(你知道他们都憎恨头衔),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得和他这个毕生致力于此的人一样好,甚至更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个教养问题,而他没有。”

弗龙斯基为米哈伊洛夫辩护,但内心深处他相信这一点,因为在他看来,一个来自不同低等世界的人一定会嫉妒。

安娜的肖像——他和米哈伊洛夫都从自然写生画的同一题材——本应让弗龙斯基看到他和米哈伊洛夫之间的差别;但他没有看到。只是在米哈伊洛夫的肖像画成之后,他才停止画自己的安娜肖像,认定现在不需要了。他继续画他那幅中世纪生活的画。而他本人、戈列尼谢夫,还有尤其是安娜,都觉得它非常好,因为它比米哈伊洛夫的画更像他们所熟悉的那些名画。

与此同时,米哈伊洛夫虽然被安娜的肖像深深吸引,但画像结束时他比他们更高兴,不必再听戈列尼谢夫关于艺术的高谈阔论,也可以忘记弗龙斯基的画了。他知道无法阻止弗龙斯基以画画自娱;他知道他和所有业余爱好者完全有权画他们喜欢的东西,但这让他反感。无法阻止一个人给自己做一个大蜡娃娃并亲吻它。但如果那个人带着娃娃来,坐在我所爱的人面前,开始像情人抚爱他所爱的女人那样抚爱他的娃娃,那对情人来说就会令人反感。米哈伊洛夫看到弗龙斯基的画时感受到的正是这种反感:他觉得它既可笑得令人恼火,又可怜得令人不快。

弗龙斯基对绘画和中世纪的兴趣没有持续多久。他有足够的绘画品味,以至于无法完成他的画。那幅画停滞了。他隐约意识到,它的缺陷起初不明显,但如果他继续画下去,就会变得刺眼。他经历了和戈列尼谢夫同样的遭遇,后者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却不断用这样的理论欺骗自己:他的想法尚未成熟,他正在努力实现它并收集材料。这使戈列尼谢夫恼火并折磨他,但弗龙斯基无法欺骗和折磨自己,更无法恼火。以他特有的决断,没有解释或道歉,他干脆停止了画画。

但没有了这项消遣,弗龙斯基和安娜——她对他失去兴趣感到奇怪——觉得在一座意大利城市里的生活相当乏味。那座宫殿式宅邸突然显得那么扎眼地老旧肮脏,窗帘上的污渍、地板上的裂缝、檐口上剥落的灰泥都变得那么令人不快地明显,而戈列尼谢夫一成不变的陪伴,以及那位意大利教授和那位德国旅行者,都变得那么令人厌倦,以至于他们必须做出一些改变。他们决定去俄国,到乡下去。在彼得堡,弗龙斯基打算和兄弟安排田产的分割,而安娜打算去看她的儿子。夏天他们打算在弗龙斯基家的大庄园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