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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她走进基蒂的小房间时,那是一间漂亮的、粉红色的小房间,摆满了老式小摆设,就像两个月前的基蒂本人一样清新、粉红、洁白、欢乐,她只记得去年她们怎样一起用多少爱和欢乐布置了这个房间。她看到基蒂坐在门边的一把矮椅子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的一角,她的心都碎了。基蒂瞥了她姐姐一眼,脸上那冷淡的、有些恼怒的表情并没有改变。“我现在就要走了,我得关在家里,你不能来看我了,”陶丽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基蒂迅速地问,惊讶地抬起头来。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的苦恼吗?”

“我没有苦恼。”

“胡说,基蒂。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我全知道。相信我,这算不了什么……我们都经历过。”

基蒂没有作声,她的脸上有一种严峻的表情。

“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接着说,开门见山。

“不,因为他瞧不起我,”基蒂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别说了!请别说了!”

“可是谁能这样告诉你呢?谁也没有说过。我确信他爱过你,而且还会爱你,要不是……”

“啊,对我来说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同情!”基蒂突然发起火来,尖声叫道。她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涨红了脸,手指迅速地动着,先是一只手捏住腰带的扣子,然后是另一只手。陶丽知道她妹妹激动时紧握双手的习惯;她也知道基蒂在激动的时刻会忘乎所以,说出许多过分的话来,陶丽本想安慰她,但已经太迟了。

“什么,你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嗯?”基蒂迅速地说。“感觉到我爱上了一个对我毫不在乎的男人,而且我正为他爱得要死吗?而这话是我自己的姐姐对我说的,她以为……以为……以为她在同情我!……我不要这些安慰和假仁假义!”

“基蒂,你不公平。”

“你为什么折磨我?”

“可是我……恰恰相反……我看你不幸……”

但基蒂在愤怒中没听见她的话。

“我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也没有什么可安慰的。我太骄傲了,决不允许自己去爱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是的,我也没这么说……只有一件事。对我说实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拉着她的手说:“告诉我,列文对你说了吗?……”

一提到列文的名字,似乎就使基蒂失去了最后一点自制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扣子扔在地上,迅速地做着手势说:

“为什么把列文也扯进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告诉过你,我再说一遍,我是有自尊心的,我决不会,决不会像你那样——回到一个欺骗过你、爱上过别的女人的男人身边去。我不能理解!你可以,但我不能!”

说着这些话,她瞥了姐姐一眼,看到陶丽默默地坐着,头悲伤地低着,基蒂没有像她本来打算的那样跑出房间,而是在门边坐下来,用手帕捂住了脸。

沉默持续了两分钟:陶丽在想着自己。当她妹妹提醒她时,她总是意识到的那种屈辱,带着一种特别的苦涩又回到了她心头。她没有想到妹妹会这样残忍,她对妹妹生气了。但突然间她听到裙子的窸窣声,伴随着压抑着的、心痛欲碎的啜泣声,感到有双臂搂住了她的脖子。基蒂跪在她面前。

“多林卡,我太,太不幸了!”她悔悟地低声说。那张满是泪水的可爱脸庞藏进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裙子里。

仿佛眼泪是不可缺少的润滑油,没有它,两姐妹之间相互信任的机器就不能顺利运转,姐妹俩哭过之后谈了话,不是谈她们心里最重要的事,而是虽然谈的是外面的事情,她们却彼此理解了。基蒂知道,她愤怒中说出的关于丈夫不忠和她屈辱地位的话,刺伤了她可怜的姐姐的心,但她已经原谅了她。陶丽这边也知道了她想打听的一切。她确信她的猜测是对的;基蒂的不幸,她那无法安慰的不幸,正是由于列文向她求了婚而她拒绝了他,弗龙斯基又欺骗了她,而且她完全准备去爱列文、憎恨弗龙斯基。基蒂对此只字未提;她只谈她的精神状态。

“我没有什么可不幸的,”她说着,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你能理解吗,一切都变得可恨、可厌、粗俗,我自己最可恨?你想象不到我对一切都有多么可厌的想法。”

“哎呀,你能有什么可厌的想法呢?”陶丽微笑着问。

“真是再可恶、再粗俗不过了;我没法告诉您。这不是不幸,也不是情绪低落,而是比那更糟。仿佛我身上一切好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最可恶的东西。来,我该怎么跟您说呢?”她继续说,看见姐姐眼里困惑的神情。“父亲刚才开始对我说些什么……我觉得他以为我想要的只是出嫁。母亲带我去参加舞会:我觉得她带我去只是为了尽快把我嫁出去,好摆脱我。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我赶不走这样的念头。所谓的合适求婚者——我简直不忍看见他们。我觉得他们是在打量我、给我估价。从前,穿着舞衣到哪儿去对我都是一种单纯的快乐,我欣赏我自己;现在我却觉得羞愧和别扭。还有呢!那位医生……还有……吉蒂犹豫了;她还想进一步说,自从她身上发生了这种变化以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变得令她难以忍受地讨厌,她不见他便罢,一见他就禁不住在想象中浮现出最粗俗、最丑恶的念头。

“哦,总之,一切在我眼里都以最粗俗、最可恶的面貌出现,”她继续说。“这是我的病。也许它会过去的。”

“可是你不该去想它。”

“我忍不住。除了在你们家跟孩子们在一起,我从没有快乐过。”

“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多可惜啊!”

“哦,是啊,我会来的。我得过猩红热,我会说服妈妈让我来的。”

吉蒂坚持己见,如愿以偿,搬到姐姐家去住,在猩红热期间一直照料孩子们,因为后来查明那确实是猩红热。两姐妹顺利地把六个孩子都照料过来,渡过了猩红热,但吉蒂的健康并未好转,于是四旬斋期间谢尔巴茨基一家出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