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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安娜在她最初那段病愈后精神焕发、迅速恢复健康的时期,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可原谅,充满了生活的欢乐。对丈夫不幸的念头并没有毒害她的幸福。一方面,那段记忆太可怕了,不堪去想。另一方面,丈夫的不幸给了她太多的幸福,让她无法感到悔恨。她病后发生的一切的记忆:与丈夫的和解、和解的破裂、弗龙斯基受伤的消息、他的来访、准备离婚、离开丈夫的家、与儿子的离别——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像一场谵妄的梦,她从中醒来,独自与弗龙斯基在国外。对给丈夫造成的伤害的念头在她心中唤起的是一种近乎厌恶的感觉,类似于一个溺水的人甩掉了一个攀附着他的人时可能感到的那种。那个人确实淹死了。这当然是恶劣的行为,但这是唯一的逃生手段,还是不要去反复思量这些可怕的事实为好。

在最终决裂的最初一刻,她对自己的行为曾有过一个聊以自慰的想法,如今她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时,又想起了那个想法。“我不可避免地使那个人不幸了,”她想;“但我不想从他的痛苦中获益。我也在受苦,将来也会受苦;我失去了我最珍视的东西——我失去了我的好名声和我的儿子。我做了错事,所以我不想要幸福,我不想要离婚,我要忍受我的耻辱和与孩子的分离。”但是,无论安娜多么真诚地想要受苦,她并没有在受苦。耻辱并不存在。以他们两人都具备的那种圆通手腕,他们成功地避开了国外的俄国太太们,因此从未使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而且他们在各处遇到的人都假装完全理解他们的处境,实际上比他们自己理解得还要好。与所爱的儿子分离——甚至这一点在最初的日子里也没有引起她的痛苦。那个小女孩——他的孩子——是那么可爱,自从她成了安娜仅剩的一切之后,就如此赢得了安娜的心,以致安娜很少想到她的儿子。

随着健康恢复而日益强烈的生的欲望是如此炽烈,而生活的条件又是如此新鲜而愉快,安娜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可原谅。她越了解弗龙斯基,就越爱他。她爱他本人,也爱他对她的爱。完全拥有他,对她来说是持续的快乐。他在场时她总是感到甜蜜。她越来越了解的他性格中的一切特点,对她来说都无比亲切。他因穿便服而改变的外貌,对她来说迷人极了,仿佛她是个坠入情网的年轻姑娘。他在言行思想中所表现的一切,她都看到了某种特别高贵和崇高的东西。她对他的崇拜确实使她感到惊恐——她在他身上寻找却找不到任何不美好的东西。她不敢向他表露自己在他身旁感到的渺小。她觉得,他若知道这一点,可能很快就会不再爱她;而她现在最怕的莫过于失去他的爱,尽管她没有理由害怕。她不禁感激他对她的态度,并表现出她对此的赏识。他,照他自己的看法,在政治生涯上有着如此显著的才能,若走那条路必定会扮演一个主要角色——他却为了她牺牲了自己的抱负,而且从未流露出丝毫的遗憾。他对她比以往更加深情敬重,那种使她不觉察自己处境尴尬的持续关怀,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他,这样一个刚毅的男人,从不反对她,实际上在她面前没有自己的意志,似乎只急于预先满足她的愿望。她不能不赏识这一点,尽管他对她的关切之强烈、他围在她周围的那种关怀的氛围,有时也让她感到压抑。

与此同时,弗龙斯基虽然完全实现了他长久以来的渴望,却并不十分幸福。他很快就感觉到,愿望的实现给他的,不过是他所期望的那座幸福大山中的一粒沙。这向他表明了人们的错误:他们把幸福想象为愿望的实现。在他把自己的生活与她结合、换上便服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一般自由的全部乐趣,以及爱情中的自由——他心满意足,但为时不久。他很快就发觉,心中正涌起一种对欲望的渴望——无聊。他不知不觉地开始抓住每一个掠过的念头,把它当作欲望和目标。一天十六个小时总得用某种方式打发掉,因为他们完全自由地生活在国外,脱离了在彼得堡填满时间的社会生活条件。至于单身生活的消遣,那些曾在以前出国旅行时给弗龙斯基提供娱乐的东西,现在想都不能想,因为唯一一次那样的尝试就引起了安娜突如其来的忧郁,与起因完全不成比例——那不过是与单身朋友们吃了一顿宵夜。与当地社交界——外国的和俄国的——交往同样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处境不合常规。参观名胜古迹,除了 everything 已经看过这一事实之外,对弗龙斯基这样一个俄国人和明白事理的人来说,并不具有英国人能够赋予那种追求的巨大意义。

正如饥饿的胃急切地接受它能得到的每一件东西,希望从中找到营养一样,弗龙斯基完全无意识地先抓住政治,然后抓住新书,然后又抓住绘画。

他从小就爱好绘画,又因为不知道该把钱花在什么上而开始收集版画,于是他停留在绘画上,开始对它产生兴趣,并把那批需要满足的闲置欲望集中于此。

他对艺术有现成的鉴赏力,而且大概因为有意模仿艺术的品味,他以为自己具备了艺术家所必备的真正素质,在犹豫了一段时间该选择哪种绘画风格——宗教的、历史的、写实的还是风俗画——之后,他便动手画了起来。他欣赏各种风格,本可以从其中任何一种获得灵感;但他完全不懂得这样一种可能性:对任何画派一无所知,直接由灵魂中的东西获得灵感,而不在乎所画的东西属于哪个公认的画派。因为他不了解这一点,他的灵感不是直接来自生活,而是间接来自体现于艺术中的生活,所以他的灵感来得非常快而容易,同样快而容易地,他画出了某种与他试图模仿的那类绘画非常相似的东西,并获得了成功。

他最喜欢的风格是法国风格——优雅而有效——他开始用那种风格画安娜穿着意大利服装的肖像,这幅肖像在他看来,以及在每个看到它的人看来,都极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