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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六

贝齐公爵夫人没有等到最后一幕演完,就坐车回家了。她刚走进化妆室,在她长长的苍白的脸上扑了些粉,擦了擦,整理好衣裳,吩咐在大客厅里预备好茶,这时,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到她在большая Морская街上的大住宅门口来。客人们在大门口下了车;身材魁梧的看门人,早晨还在玻璃门后面读报,为过路人作表率,这时不声不响地敞开大门,让客人从他身边走进屋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女主人带着刚梳好的头发和焕发的容颜从一扇门里走进客厅,客人们也从另一扇门里走进来。这是一间大客厅,四壁是暗色的,铺着柔软的地毯,摆着一张烛光照得雪亮的桌子,上面铺着白桌布,摆着银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脱下手套。在仆人的不露声色的协助下摆好了椅子;客人们分成了两堆:一堆在茶炊旁边,围着女主人;另一堆在客厅的另一头,围着一位穿黑天鹅绒衣服、眉毛乌黑、容貌美丽的公使夫人。两堆里的谈话,在开头几分钟,都像往常一样,飘摇不定,被迎接、问候、敬茶之类的应酬话打断,好像是在摸索着找寻话题。

“她作为一个演员真是出色极了;看得出她研究过考尔巴赫,”公使夫人那一堆里一个外交官说。“您注意到她倒下去的姿态没有?……”

“请您千万别谈尼尔松!再谈也说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一个戴着一顶旧绸帽、没有眉毛、没有发卷的红脸胖女人说。这是梅亚金公爵夫人,她以素朴和举止粗鲁闻名,绰号叫“小孩”。梅亚金公爵夫人坐在两堆人中间,听着两边的谈话,一会儿参加这一堆,一会儿参加那一堆。“今天已经有三个跟我谈起考尔巴赫这句话了,就像大家商量好了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这句话。”

这句话把谈话打断了,大家又得另想新话题。

“请告诉我点有趣的事,不过别刻薄,”公使夫人说,她是精于那种被英国人叫做small-talk的文雅谈话艺术的能手。她这句话是对那个现在不知道从何谈起的外交官说的。

“据说那是很难的,只有刻薄话才有趣,”他笑着说。“不过我来试试看。给我一个题目吧。全在于题目。如果有了题目,我就可以围绕它编出一段话来。我常常想,上一世纪著名的健谈家,现在恐怕也很难有话可谈了。一切聪明的话都变得陈旧了……”

“这话早就说过了,”公使夫人笑着打断他。

谈话开始得很客气,但是正因为太客气了,又停顿下来。他们不得不求助于那种万无一失的永远有趣的话题——说长道短。

“你们不觉得图什克维奇有点路易十五的风度吗?”他说,朝站在桌旁那个漂亮的淡黄发青年瞟了一眼。

“啊,是的!他跟这客厅是一个格调的,所以他常到这里来。”

这段谈话维持下去了,因为它暗示着在这个客厅里不能明言的事——也就是说,暗示着图什克维奇和女主人本人的关系。

这时候,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围,谈话也像那样飘摇不定,在三个不可避免的话题——最近的新闻、剧院和说长道短——之间徘徊。最后也落在最后一个话题上,也就是恶意中伤。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马尔季谢娃——是母亲,不是女儿——定做了一套暗红色的衣服?”

“不会吧!不,那太妙了!”

“我真奇怪,她那么聪明——她并不是个傻瓜——怎么就看不出自己有多可笑。”

大家都在责备或者嘲笑那位不幸的马尔季谢娃夫人,谈话就像燃烧的柴堆一样,噼噼啪啪地响得欢。

贝齐公爵夫人的丈夫是个善良的胖男人,是个热心的版画收藏家,听说妻子有客,就在去俱乐部之前到客厅里来了。他悄悄地踏着厚地毯走到梅亚金公爵夫人跟前。

“您觉得尼尔松怎么样?”他问。

“啊,您怎么能这样悄悄走到人家跟前!您吓了我一大跳!”她回答。“请您别跟我谈歌剧;您对音乐一窍不通。我最好在您本行上跟您谈谈,谈谈您的马约里卡陶器和版画吧。来吧,您最近在古董店里买了什么宝贝?”

“您要我给您看看吗?可是您不懂这类东西。”

“啊,给我看看吧!我在那些……他们叫什么来着……银行家那里学过。他们有一些极好的版画。他们给我们看过。”

“怎么,您到舒茨堡家去过吗?”女主人从茶炊那边问。

“是的,我亲爱的。他们请我丈夫和我吃饭,告诉我们那顿晚餐的酱汁花了一百英镑,”米亚基公爵夫人大声说道,她意识到每个人都在听。“而且那酱汁非常难吃,某种绿色的糊状物。我们不得不回请他们,我给他们做了值十八便士的酱汁,每个人都非常满意。我可负担不起上百英镑的酱汁。”

“她真是独一无二!”女主人说。

“太妙了!”有人说。

米亚基公爵夫人的言论总是产生独特的效果,而她产生这种效果的秘诀在于,尽管她说话并不总是得体,就像现在这样,但她说的简单事情里总有些道理。在她生活的社交圈里,这样直白的陈述产生了最机智警句的效果。米亚基公爵夫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但她知道确实有,并且加以利用。

由于米亚基公爵夫人说话时每个人都在听,大使夫人周围的谈话便停了下来,贝齐公爵夫人试图把整个聚会重新聚拢起来,她转向大使夫人。

“您真的不喝茶吗?您应该到我们这边来。”

“不,我们在这里很开心,”大使夫人微笑着回答,然后继续刚才开始的谈话。

这是一段非常愉快的谈话。她们正在批评卡列宁夫妇。

“安娜自从在莫斯科待过之后变了很多。她身上有些奇怪的东西,”她的朋友说。

“最大的变化是她带回了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的影子,”大使夫人说。

“那又怎样?格林童话里有一个关于没有影子的人的故事,一个失去了影子的人。那是他因为某件事受到的惩罚。我始终无法理解那怎么算惩罚。但一个女人一定不喜欢没有影子。”

“是的,但有影子的女人通常结局都不好,”安娜的朋友说。

“但愿你舌头烂掉!”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忽然说,“卡列尼娜是个可爱的女人。我不喜欢她的丈夫,可是我很喜欢她。”

“您为什么不喜欢她的丈夫?他是个挺体面的人,”大使夫人说,“我丈夫说,像他这样的政治家在欧洲是少有的。”“我丈夫也这样对我说,可是我不相信他,”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说,“要是我们的丈夫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就会看到事情的真相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依我看,不过是个傻瓜。我说这话只能悄悄地说,可是事情难道不就因此一清二楚了吗?以前人家叫我认为他聪明,我就一直寻找他的才能,我以为自己是个傻瓜,因为没有看出来;可是我刚说了一句:他是个傻瓜,不过是悄悄说的,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是不是?”

“您今天怎么这样恶毒啊!”

“一点也不。我没有别的办法。两个人当中总有一个是傻瓜。哦,您知道,谁也不会说自己是的。”

“谁也不满足于自己的财产,谁都满足于自己的聪明。”外交官重复了一句法国谚语。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赶快向他应和着说,“可是关键的是,我不能让安娜任凭你们摆布。她那么可爱,那么迷人。要是大家都爱她,都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转,这能怪她吗?”

“哦,我可没有想要责备她呀。”安娜的女友辩解说。

“即使没有人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转,那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有权责备她。”

于是,米亚赫基公爵夫人把安娜的女友说得无言以对,就站起身来,同大使夫人一起走到桌子旁那一堆人跟前,那里正谈论着普鲁士国王。

“你们在那儿谈什么坏话呀?”贝特西问。

“谈卡列尼娜夫妇。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描绘了一番,”大使夫人面带微笑在桌旁坐下说。

“可惜我们没有听到!”贝特西公爵夫人说,一面朝门口望了望。“啊,您到底来了!”她微笑着转身对走进来的弗龙斯基说。

弗龙斯基不仅认识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而且每天和他们见面,因此他进来时,态度从容自若,就像一个人回到他刚刚离开的人群中一样。

“我从哪儿来吗?”他回答大使夫人的问话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招认了。从歌剧彩排回来。我相信我已经看过一百回了,可总是津津有味。真是妙极了!我知道这是丢人的,可是我在歌剧里打瞌睡,在轻歌剧里却一直坐到最后一分钟,而且其乐无穷。今天晚上……”

他提到一个法国女演员,正要说关于她的事,可是大使夫人装出害怕的样子打断了他:

“请您别讲那种恐怖的事吧。”

“好吧,我不讲了,况且大家都知道那些恐怖的事。”

“要是大家把这种事看作像歌剧一样合乎规矩,大家就都会去看的,”米亚赫基公爵夫人随声附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