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四章
瓦莲卡头上扎着白手帕,衬着黑发,被孩子们围着,快活而和气地照看着他们,同时显然因为可能得到她所中意的男子的表白而激动不已,显得非常动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在她身旁,一直不停地赞赏她。看着她,他回想起从她嘴里听到的一切令人愉快的话,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优点,越来越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是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觉他很久很久以前,只在青年时代初期有过一次。在她身边感到幸福的心情不断增长,最后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当他把一朵巨大的、细长茎的伞菌放进她的篮子里时,他直视她的脸,注意到她脸上泛起的又欢喜又惊慌的激动红晕,他自己也慌了神,默默地对她微笑,那微笑所含的意思太多了。
“如果是这样,”他自言自语,“我就应当好好考虑一下,拿定主意,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一时冲动就屈服了。”
“我要独自挑选,不跟其他人在一起,否则我的努力就显不出来了。”他说着,便离开了他们正走着的那片树林边缘——那里低矮柔滑的草地上,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棵老白桦树——更往树林深处走去。那里在白桦树干之间,有灰白的杨树干和深色的榛树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了大约四十步远,知道他已不被人看见,便在一棵开满花、垂着粉红色柔荑花序的茂密卫矛后面站住了。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头顶上白桦树上的苍蝇像一群蜜蜂似的嗡嗡叫个不停,偶尔有孩子们的声音飘到他耳边来。忽然他听见离树林边缘不远的地方传来瓦莲卡那女低音的声音,她在叫格里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脸上掠过一丝喜悦的微笑。意识到这抹微笑,他不赞成地对自己的这种状态摇了摇头,掏出一支雪茄,开始点起来。他好半天都没能在一棵白桦树干上划着火柴。白桦树皮的柔软薄片把磷蹭掉了,火就灭了。最后有一根火柴点着了,芳香的雪茄烟成了一大片扁平宽阔的烟圈,迟疑不定地飘荡着,向前向上伸展,飘过一棵灌木,飘到白桦树低垂的枝条下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望着那一缕烟,轻轻地往前走,思量着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不呢?”他想。“如果这只是一时的迷恋或一时的热情,如果只是这种吸引——这种相互的吸引(我可以称之为相互的吸引),但我觉得它与我整个一生的志趣相违背——如果我觉得屈服于这种吸引,就会辜负我的使命和我的责任……可是并非如此。我唯一能用来反对它的理由,就是当初我失去玛丽时,曾对自己说,我将对她的记忆保持忠诚。这是我唯一能用来反对我的感情的理由……这是一件大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自己说,同时又感到这个考虑对他个人来说丝毫都不重要,只不过也许会在别人眼里有损于他的浪漫性格罢了。“可是除此之外,无论我怎么寻找,也永远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对我的感情。如果单从合适与否来考虑,我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无论他想到他所认识的多少女人和姑娘,他也想不出一个姑娘能这样程度地把所有、完完全全所有的、他希望在自己妻子身上看到的品质集于一身。她有着青春的全部魅力和清新,但她不是个孩子;如果她爱他,她就会像一个女人应该爱的那样认真地去爱他;这是一点。另一点:她不仅丝毫不俗气,而且对世俗社会有一种毫不含糊的厌恶,同时又熟悉上流社会,具备上流社会妇女的一切举止风度,而这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关于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的观念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第三:她笃信宗教,而且不像孩子那样不自觉的虔诚和善良,例如像吉蒂那样,而是她的生活建立在宗教原则之上。即使在琐碎小事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觉得她身上具有他希望妻子具备的一切:她贫穷而孤单地活在世上,所以不会像他现在在吉蒂的情形里看到的那样,把一大堆亲戚和他们的影响带进丈夫的家里来。她一切都要归功于丈夫,这也正是他对自己未来家庭生活一直所期望的。而这个集所有这些品质于一身的姑娘,爱他。他是个谦逊的人,但不能不看出这一点。而他也爱她。还有一个反对的考虑——他的年龄。但他出身于长寿的家庭,他一根白头发也没有,人家会以为他只有四十岁;他还记得瓦莲卡说过,只有在俄国,五十岁的男人才自以为是老人,而在法国,五十岁的男人认为自己正当年,四十岁的男人还年轻着呢。可是,当他感到自己的心像二十年前一样年轻时,单算年岁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现在感到的这种感觉不是青春吗?——这时他从另一边来到树林边缘,在斜阳的金辉中看见瓦莲卡穿着黄色连衣裙、提着篮子、轻盈地走过一棵老白桦树旁的优美身影,而这种看见瓦莲卡的印象与眼前景色的美——沐浴在斜阳中的黄色燕麦田,以及远处那点缀着黄色、渐渐融入远方蓝色的古老森林——如此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他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一种温柔的感情涌上心头。他觉得他已经拿定了主意。瓦莲卡刚才弯下腰去采蘑菇,这时以灵活的动作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扔掉雪茄,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