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
列文一家在莫斯科已经住了三个月。按照精通此类事情的人最可靠的计算,基蒂早就该分娩了。可她还是四处走动,没有什么迹象表明她比两个月前更临近产期。医生、月嫂,还有多莉和她母亲,尤其是列文——他一想到即将来临的事就恐惧不已——都开始不耐烦和不安起来。只有基蒂一个人感到完全平静和幸福。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对未来的孩子——对她来说,这孩子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实际存在了——一种新的爱的感觉正在诞生,她幸福地沉浸在这种感觉中。这孩子如今还不完全是她自身的一部分,但有时会脱离她过着独立的生命。这种分离的存在常常让她痛苦,但同时又让她带着一种奇特的新的喜悦想要发笑。
她所爱的人都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对她那么好,那么细心地照顾她,一切呈现在她面前的事物都那么令人愉快,要不是她知道并且感到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她简直不能希望有更好、更愉快的生活了。唯一破坏这种生活方式魅力的是,她的丈夫不像她所爱的那样、不像他在乡下那样待在这里。
她喜欢他在乡下那种安详、亲切、好客的举止。在城里,他似乎总是心神不宁、戒备着,仿佛怕有人对他无礼,尤其是对她无礼。在乡下家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合适的位置上,从不着急去别处。他从不闲着。在城里这里,他总是匆匆忙忙,仿佛怕错过什么,可他又无事可做。她为他感到难过。她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并不显得可怜。相反,当基蒂在社交场合看着他,像人们有时看着自己所爱的人那样,试图把他当作陌生人来看,以捕捉他必定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时,她惊恐甚至带着嫉妒的恐惧看到,他远不是一个可怜的人物,他非常有魅力——他良好的教养、对女人那种颇有些老派的矜持礼貌、他强壮的身躯,以及她认为的引人注目而富有表情的面孔。但她不是从外面看他,而是从里面看他;她看出他在这里不是他自己;这是她只能用来向自己界定他状态的方式。有时她内心责备他不能在城里生活;有时她承认,要在这里安排好生活、让它令他满意,对他来说确实很难。
他究竟有什么事可做呢?他不喜欢打牌,不去俱乐部。和奥布隆斯基那类快活的先生们消磨时间——她现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那意味着喝酒,喝完了再去某个地方。她一想到男人们在这种场合去的地方就不寒而栗。他该去社交界吗?可她知道,只有当他乐于与年轻女人交往时,他才能从中得到满足,而那是她不愿希望的。他该和她、她母亲和姐妹们待在家里吗?可是,尽管她喜欢并享受她们永远谈论同样话题的谈话——老公爵把姐妹们的谈话称为“阿琳—娜丁”——她知道那一定会让他厌烦。他还剩下什么可做呢?继续写他的书吗?他确实尝试过,起初他常去图书馆为他的书做摘录、查资料。但正如他告诉她的,他越是什么都不做,就越没有时间做任何事。此外,他抱怨说,他在这里关于他的书谈得太多了,结果他所有关于书的念头都混乱了,也失去了兴趣。
这种城市生活的一个好处是,他们在城里这里几乎从不吵架。也许是他们的处境不同了,也许是他们在这方面都变得更谨慎、更理智了,他们在莫斯科没有因为嫉妒吵过架——那是他们从乡下搬来时如此害怕的。
确实发生了一件事,从那个角度看对两人都极为重要——那就是基蒂遇见了弗龙斯基。
基蒂的教母、老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一向非常喜欢她,坚持要见她。基蒂虽然因为身体状况完全不去社交界,还是和父亲一起去看了这位可敬的老太太,在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
在这次相遇中,基蒂唯一能责备自己的是,当她从他便装中认出那些曾如此熟悉的面容时,她一时喘不过气来,血涌上心头,一阵鲜红的红晕——她感觉到了——布满了她的脸。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还没等她父亲——他故意大声和弗龙斯基说起话来——说完,她就完全准备好去看弗龙斯基,必要时和他说话,就像她和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说话一样,而且不仅如此,还要做到连最细微的语调和微笑都会得到她丈夫的认可,那一刻她似乎感到丈夫无形地在她身边。
她跟他说了几句话,甚至对他关于选举的玩笑——他称之为“我们的议会”——安然地笑了笑。(她必须微笑,以表示她听懂了笑话。)但她立刻转向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直到他起身要走时才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看着他,但显然只是因为一个男人告别时不看他是不礼貌的。
她感激父亲对这次遇见弗龙斯基的事什么也没对她说,但她从他们照常散步时他对她特别亲切看出,他对她很满意。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她没想到自己竟有力量,在心底某处保留着对弗龙斯基旧日感情的全部记忆的同时,不仅能显得,而且能真正做到对他完全无动于衷、镇定自若。
当她告诉列文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时,列文脸红的程度远比她厉害得多。她很难告诉他这件事,但更难继续讲述相遇的细节,因为他没有问她,只是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我非常抱歉你当时不在场,”她说。“并不是说你不在房间里……有你在场,我不可能那么自然……我现在脸 red 得更厉害了,厉害得多,多得多,”她说,脸红得眼泪都涌进了眼眶。“而是因为你没能透过缝隙看到。”
那双诚实的眼睛告诉列文,她对自己很满意,尽管她脸红了,他很快就放了心,开始问她,而这正是她想要的。当他听完了一切,甚至包括那个细节——最初一秒钟她忍不住脸红了,但后来她就跟对待任何偶然相识的人一样直率、一样从容——列文又十分高兴了,他说他很高兴,现在不会再像选举时那样做得那么愚蠢了,而是第一次见到伏伦斯基时就尽可能友好。
“想到有一个人几乎是仇敌,见面都令人痛苦,这真是太糟糕了,”列文说。“我非常、非常高兴。”